上回說了鮑旭。喪門神,李逵的刀斧手,殺人如麻,死在杭州城下,死前還劈翻了三個敵兵。
這回說樊瑞。
樊瑞,混世魔王。梁山排座次第六十一位,地然星。他是芒碭山的大當家,手下有項充、李袞。他會呼風喚雨,會撒豆成兵,會騰雲駕霧。他的妖法厲害,梁山人馬去征討他,被他打得大敗。後來公孫勝出馬,用法術破了樊瑞的妖法。樊瑞歸順梁山,拜公孫勝為師。公孫勝不讓他使妖法,讓他跟著修道。徵方臘以後,樊瑞去找公孫勝,出家當了道士。梁山上那麼多好漢,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只有樊瑞一個人修成了正果。
電視裡沒這個人。可我要告訴你——樊瑞是梁山上最幸運的人。他上梁山,不是為了宋江,是為了公孫勝。他學道,不是為了長生,是為了躲避殺戮。他的妖法在梁山上沒有用武之地,他的抱負在宋江手下無法施展。可他沒有怨言,跟著公孫勝修道,修了半輩子,修成了。梁山上那些殺人如麻的好漢,下了地獄。樊瑞上了天堂,也許不是天堂,是道家的洞天福地。總之,他比那些人強多了。
樊瑞是濮州人,早年遊歷江湖,遇異人傳授妖法。他能呼風喚雨,能在戰場上變出神兵天將,能用紙人紙馬變成真兵真馬。他的妖法在芒碭山方圓幾百里無人能敵,他自稱“混世魔王”。
他在芒碭山佔山為王,手下有項充、李袞,還有三千小嘍囉。他不把梁山放在眼裡,揚言要吞併梁山,活捉宋江。宋江聽說以後,大怒,帶著人馬去征討。雙方在芒碭山下襬開陣勢,樊瑞披髮仗劍,步罡踏斗,念動咒語。剎那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梁山的人馬睜不開眼,站不穩腳。樊瑞又從袖中撒出一把豆子,豆子落地變成千百個天兵天將,朝梁山陣中殺來。梁山人馬大敗,死傷無數,退回營寨。
宋江問吳用:“這是什麼妖法?”吳用說:“此乃五雷天心正法,需請公孫勝來破。”公孫勝在薊州二仙山修道,宋江派人去請。公孫勝來了,在陣前跟樊瑞鬥法。兩個人你來我往,一個比一個厲害。公孫勝道行深,樊瑞年輕,道行不夠。鬥了半天,樊瑞的法力被公孫勝破了。豆子變的兵將變成一地豆子,狂風停了,飛沙落了。
樊瑞跪在陣前,說:“公孫師父,我服了。”公孫勝說:“你願意歸順梁山嗎?”樊瑞看了看宋江,又看了看公孫勝,說:“我願意歸順梁山,拜您為師。”公孫勝點了點頭。
樊瑞上了梁山,拜公孫勝為師。公孫勝教他道法,不讓他使妖法。公孫勝說:“妖法害人,道法度人。你學道法,不要再使妖法了。”樊瑞說:“師父,我那些妖法,還能用嗎?”公孫勝說:“不能用。用了,我就不認你這個徒弟。”樊瑞不敢再用。他把妖法的符咒燒了,把寶劍供在神案上,每天跟著公孫勝打坐、誦經、煉丹。
樊瑞在梁山上,排座次第六十一位。他是步軍將校,可他很少上戰場。宋江用不著他,也不想用他。宋江信不過他,怕他用法術害自己。樊瑞也不在乎,他每天跟著公孫勝修道,不理世事。公孫勝走了以後,樊瑞更沉默了。他一個人在屋裡打坐,一坐就是一天。梁山上的人覺得他古怪,不跟他來往。他也不跟別人來往。
徵方臘的時候,樊瑞跟著去了。他的法術派上了用場。打睦州的時候,方臘的國師鄭彪會妖法,鄭魔君在陣前變出一尊金剛,嚇得梁山人馬不敢上前。樊瑞出陣,念動真言,用一道符打過去,金剛化作青煙散了。鄭彪又變出黑霧,樊瑞祭起金磚,黑霧散去。鄭彪敗走,樊瑞追上去,一劍砍下了他的頭。宋江大喜,說:“樊瑞兄弟,好本事。”樊瑞說:“我用的不是妖法,是道法。”宋江說:“一樣,一樣。”樊瑞搖了搖頭。不一樣,他想,不一樣。
徵方臘回來,樊瑞活著。朝廷封他做武奕郎,他不去。他去找公孫勝,公孫勝在二仙山。樊瑞跪在公孫勝面前,說:“師父,我回來了。”公孫勝說:“你回來幹什麼?”樊瑞說:“我不想當官,我想跟您修道。”公孫勝看了看他,說:“你塵緣未了,修不了。”樊瑞說:“我己經了了。梁山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宋江也死了。我沒有牽掛了。”公孫勝沉默了很久,說:“你留下來吧。”
樊瑞留在了二仙山。他每天跟公孫勝一起打坐、誦經、採藥、煉丹。他不再想梁山的事,不再想宋江的事,不再想那些殺人放火的日子。那些事,像夢一樣,醒了就忘了。
公孫勝後來羽化了,樊瑞接了他的衣缽。他成了二仙山的道長,收了不少徒弟。他的法術比公孫勝還高,能呼風喚雨,能騰雲駕霧,能驅邪避鬼。可他從來不使這些法術,只在必要的時候用一下。他記得公孫勝的話:“法術不是用來炫耀的,是用來度人的。”
樊瑞活了很大歲數。他死的那天,把徒弟們叫到床前,說:“我死後,把我埋在二仙山上,朝著東方。東方有紫氣,是我的來處。”徒弟們說:“師父,您還有什麼話?”樊瑞說:“我年輕時做過強盜,殺過人。後來我學了道,洗了罪。我這輩子,夠了。”
樊瑞閉上了眼。他的身體軟了,像睡著了一樣。徒弟們給他換衣服的時候,發現他的胸口有一個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烙過的。印子上有兩個字——“魔王”。那是他年輕時紋的,紋的時候疼得他齜牙咧嘴。後來他想洗掉,洗不掉。字還在,可人己經變了。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樊瑞那一頁,紙上有一道符。不是畫的,是寫的,彎彎曲曲,看不懂。上面寫著:“混世魔王,年輕時無法無天。後來遇公孫勝,拜他為師,改了邪,歸了正。他修了一輩子道,修成了正果。梁山上那麼多好漢,只有他一個人上了天。”
樊瑞的那把寶劍,後來被供奉在二仙山的道觀裡。寶劍上刻著“混世魔王”西個字,是樊瑞年輕時刻的。徒弟們想磨掉,磨了半天,磨不掉。字太深了,刻進了骨頭裡。就像樊瑞這個人,強盜的底子,道家的身子。強盜的道家,修成了正果。這世上,還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樊瑞是梁山上唯一一個修成正果的人。魯智深圓寂成佛,那是佛家。樊瑞得道成仙,那是道家。梁山上信佛的少,通道的人也少。大部分人不信佛,不通道,只信自己。信自己的人,都死了。信佛的魯智深死了,成了佛。通道的樊瑞也死了,成了仙。那些信自己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什麼都沒留下。
樊瑞死後,他的徒弟們每年在他墳前燒紙。紙灰飛起來,飄飄悠悠,像蝴蝶。樊瑞在二仙山上看著那些蝴蝶,大概會想起自己年輕時在芒碭山上撒豆成兵的日子。豆子落地變成兵,兵殺人人殺兵,殺來殺去,殺的都是自己。他後來不殺了,學會了度人。度人比殺人難多了,可度人讓人心安。
下一回,咱們說說水火二將——聖水將軍單廷圭和神火將軍魏定國。他們歸順梁山以後,專管火器水具。徵方臘的時候,一個戰死在歙州,一個戰死在杭州。水火無情,將軍有情。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