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羅藝的腦袋此時還在東市長杆上飄著,說起來似乎有些恐怖,可長安百姓們卻一個個都歡欣鼓舞,開始準備節慶。人死事消,總歸沒了兵戈威脅,所有人都很安心。
不過,親仁坊中,燕家有人卻並不開懷。
燕夫人步入燕明的書房時,面上帶著明顯的不悅。她本人不識字,平日並不願意來這,可如今這事著實是有些忍不得。見燕明只是抬了抬眼皮,她忍不住抱怨道:
「阿郎,一個外人佔著上好的靜室,每日耗的銀骨炭都要許多財帛。還有那三個醫人在照看他,平白多了整整四個人的口糧要供養。阿郎,東市糧價可是又漲了!」
燕明「哦」一聲,她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湊近道:「吳國公昨日已遷新邸,那般大宅,還容不下一個江大郎?如今他那傷也好得七七八八,能吃能喝,何不……」
燕明放下帳冊,抬眼看她,笑了笑,「夫人啊,今日何故這麼大氣性?」
「咱家吃虧了啊!」
燕夫人跪坐在席間,恨鐵不成鋼:「阿郎,咱好心好意救人幫忙,可結果呢?他吳國公把傷病扔在這。醫師扔在這,佔著咱家房子。費著咱家柴炭,吃著咱家米糧。
「這也就罷了。可現在他又佔後院,又占人手,你還要幫他買那麼多原料,更得陪著他做那些無用功。這還不止,他家奴每日里還要來監工,咱家豈是欠他的?!」
燕明笑笑道,放下書本:「我的夫人啊,吳國公早已給過酬謝。早先戴家夫人不是已經登門道謝,還送了六匹上好的絹帛?我記得你都著人去裁剪新衣裳了。」
燕夫人臉頰微紅,嘴上仍硬:「扎染的絹帛是好看,可穿不出去,又有何用?
「當日為給江大郎止血,還廢去三匹好絹呢。」她跪近兩步,語帶不滿:「咱家冒著刀光劍影救人,誰人不稱讚阿郎仁義。可如今只得這幾匹絹,豈不太過輕省?」
「好啦,此事莫要再提。」燕明笑容斂去,摩挲著書本封皮,正色道:「莫說我等鄰里合該相助。只說我的直覺,國公之所以留江念遠在此,是給咱家一個機會。」
「啥?」燕夫人愕然,「他佔宅耗糧,反是給咱家機會?」
燕明擺手,神色認真:「我與常念父子聊過,愈發覺得國公了得。我觀人多矣,自看得出來,國公如今該是在拿醫術來籠絡這爺仨,未來他們必當對國公感念不盡。
「既如此,這江大郎……呵,吳國公絕非是尋常少年,你我萬不可短視。」
燕夫人撇嘴:「三個醫人,有何可籠絡?再說這與咱家何干?」
她鋪墊半天,索性直言:「阿郎,咱家是經商的,總要算算值不值得?付出得有回報!你若不好開口,我去吳國公府,再去尋那戴夫人,怎麼也得討些報酬才是。」
燕明臉色驟沉,語氣嚴厲:「婦人之見!切莫亂來,壞了咱家大事。」
燕夫人聞言眼圈一紅,委屈道:「你喊什麼喊?好啊,你變了,過去都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裡,現在你居然敢吼我?明日我便回洛陽孃家,不在此與你添亂。」
燕明忙緩了聲氣,攬著妻子肩膀,溫言勸道:「夫人信我一次。」燕夫人扭過臉,燕明又跪行到另一邊,賠笑道:「後院那些物件,最多兩月便可見效。
「國公已定了期限,屆時他必有說法,且再等等,可好?」燕夫人哼了一聲,「你早這麼好好說話不好麼?非要惹我生氣?」雖仍在使性,卻未再反駁。
燕明鬆了口氣,一邊繼續說著小話,一邊在心中暗歎,未將心裡所思說透。
夫人是北魏後裔,可如今無甚地位。他經商多年,雖有些家資,可市籍難脫,終究攀不上大唐的達官顯貴。想要在新朝立住腳跟,只有錢是不行的,那是取禍之道。
李昊是他僅見的機會,必須牢牢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