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他一身素色舊袍,在墳前蹲了下來,肩頭微微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說什麼。
沈顏歡示意青辭在一棵苦楝樹後藏好,屏息凝神,側耳細聽。
那墳前的石碑上刻著“方門周氏之墓”。
“是方老夫人。”青辭低聲與沈顏歡道。
沈顏歡手指放在唇前,比了個噤聲的姿勢,青辭立馬捂緊了嘴,圓溜溜的眼睛看向前方。
只見孫老爺抬手反覆摩挲著石碑上的刻字,聲音嘶啞得有些含糊了:“慧娘,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沈顏歡心頭一震,與青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詫。
“若不是我非要走那一遭,便不會被她撞見;若不是那勞什子牌坊,你也不會......你也不會......”孫老爺說著,聲音中添了啜泣之聲:“都是我的過錯,是我怕那牌坊壓下來,怕世人戳脊梁骨,怕文定那孩子抬不起頭,又毀了仕途......不想竟讓你命喪黃泉了,如今文定也被革職了,早知如此,不如當初拼一把。”
他的哭聲在空曠的山坡上回蕩,淒涼而哀慟。
沈顏歡聽在耳中,心中已有了八九分猜測。
孫老爺哭了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語:“那年你嫁到方家,我便知道,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你過得好,我便遠遠看著,心裡也歡喜。可他死了,留下老孃與你,腹中還帶著個還沒出世的孩子......”
他撫摸著墓碑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愛人的臉龐:“我知曉後,便急急趕了回來,在你隔壁買了宅子安置,這一守便是二十餘年。眼看著文定一天天長大,讀書識字,中了舉,中了進士,點了探花,成了婚......你不知道我有多歡喜,就像自己的孩子出息了一樣。”
“本以為我們也可再續前緣,相守到白頭了,哪知貞節牌坊壓了下來......”孫老爺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你日夜驚懼,生怕我們的關係被人瞧出了苗頭,壞了方周兩家的名聲,又恐連累了文定。”
“我見你如此,便決心離開此地,如此總不會有萬一,哪知臨了臨了,竟遇上了來請安的高氏。”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悔意,“本以為我走了之後,便可裝作無事樣,哪知你竟......慧娘,是我不夠謹慎,才害苦了你。”
“黃泉路上,你慢些走,我這便來陪你。”
眼看孫老爺取出了一條白綾,準備在那歪脖子樹上了斷,沈顏歡顧不得那許多,忙衝了出去。
“你死了一了百了,如今背下一切,被你視若親子的方文定該如何?”沈顏歡說話間,見青辭已一把奪走孫老爺手中的白綾後,又道:“我若是你,便好好打理家業,即便方文定仕途已毀,往後度日也無憂。”
沈顏歡垂眸,敬重地望了一眼那塊墓碑,聲音低沉了幾分:“如此,方老夫人在泉下也能安心了。”
“王妃......”孫老爺見到沈顏歡時,一陣驚愕便成了驚慌,“方才的話,您......”
“一字不落都聽到了。”沈顏歡輕嘆一聲,“這樁案子原本已經了了,你今日若死在這山頭,反倒引人遐想,若有心人細究起來,方文定的錦繡前程豈不是白賠進去。”
當局者迷,經沈顏歡這一點,孫老爺才覺自己此時的行徑有多不妥。
沈顏歡見他眼神清明瞭幾分,便道:“王府的花還等著你打理,莫忘了。”
語罷,沈顏歡便帶著青辭一同下山了。
話已至此,他若還想死,那便是個糊塗的,她救得了一回救不了第二回。
一塊牌坊,要了一條人命,毀了幾戶人家,這事想來何其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