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筆錄不是在審訊室裡完成的——宋雅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長途押送,醫生說她長期缺乏日照和運動,嚴重營養不良,骨質疏鬆到了輕輕一碰就可能骨折的地步,需要在醫院裡至少觀察一週。
專案組就在病房裡架了一臺攝像機,江若嵐坐在病床邊,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聽完了這個被關了將近六年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講完了她的故事。
宋雅說,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主持人。
她出生在石橋縣青石鋪村,家裡窮得連她上高中的學費都湊不齊。
宋志剛那時候己經在義安打工了,在建築工地上搬磚,每個月掙的錢大半都寄回來供她讀書,自己住在工地上的簡易棚子裡,冬天凍得手腳生凍瘡爛了也不肯花錢買藥。
她考上大學那年,宋志剛拿出了全部積蓄,又跟工友借了一萬多塊錢,才把她送進了新州大學的校門。
她畢業之後進了義安電視臺,一步步從小記者做到晚間新聞主持人,而宋志剛則回到了青石鋪,用她在電視臺工作頭兩年攢下的工資開了那個養雞場。
她跟她哥的感情比一般的兄妹要深得多——她是被哥哥一手拉扯大的,父母早逝之後,宋志剛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她對他的感情裡,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近乎信仰的無條件信任。
她接近周文軒的初衷確實是周沛之前推測的那樣——收集資訊,為豐茂所用,換取在義安的生存空間。
但她沒有告訴孫正陽的是,她同時也在為自己收集資訊。
豐茂的賬目、沈望山和顧長河之間的利益輸送、周文軒經手的每一筆行賄款項的細節——她偷偷留了副本。
她把一部分選擇性透露給孫正陽,想用一個刑警副支隊長的身份來平衡豐茂對她的控制。
但她玩脫了。
二零一八年,周文軒發現了她在偷錄豐茂的內部會議。
“他給我看了那段監控錄影。”
宋雅靠在病床上,聲音很輕,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上,“是在金海岸會所頂樓的包廂裡。
他說他本來打算讓人把我埋了,但他給我一個選擇——要麼死,要麼幫他做最後一件事。
他說豐茂在城東那個工地上有兩個己經埋了的‘麻煩’,還有第三個‘麻煩’正在處理。
他需要一個和豐茂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去做一個不在場證明。
他讓我用電視臺的名義去工地做一個採訪,採訪內容是‘新城建設者風采’,就在工地大門口拍幾個鏡頭,跟專案經理握握手就行。
他說只要我做了這件事,他就放過我。”
江若嵐問:“你做了嗎?”
“做了。”宋雅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我帶了臺裡的攝像師去城東工地,拍了一段三分鐘的新聞素材。
那段素材後來在晚間新聞裡播了,日期清清楚楚,畫面裡我站在工地門口,背後是正在施工的塔吊和地基坑。
周文軒的目的很簡單——如果將來有一天那個地基坑裡的屍體被發現了,他可以用這段新聞畫面來證明,在法醫推定的死亡時間段內,那個工地上正在進行正常的施工活動,沒有任何異常。
而我就是他的時間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