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痛不如短痛。
只要生米煮成熟飯,鳳霞斷了念想,往後有良田溫飽、踏實夫君,一輩子安穩無憂,總好過跟著窮書生吃苦、被花言巧語誤終身。
王老漢找來木板車,鋪上厚厚的舊棉被,小心翼翼將昏睡的鳳霞抱上車,又拿一方陳舊的紅蓋頭,輕輕覆在她的眉眼之上,遮住她純真未脫的容顏。
夜色沉沉,星月黯淡。
老兩口一人推車、一人扶邊,趁著全村人熟睡,悄無聲息推著載著紅妝女兒的板車,沿著坑窪土路,往隔壁村鎮的張家趕去。
一路秋風蕭瑟,紅蓋頭隨風微微晃動,大紅衣襬在清冷夜色裡晃出刺眼的弧度。
半個時辰後,天邊泛起淺淺的魚肚白,雞鳴聲斷斷續續劃破晨霧,板車終於停在了張家低矮整潔的院門前。
張家早己連夜備好一切,院裡掛著兩盞舊紅燈籠,沒有嗩吶喧天,沒有賓客滿堂,冷清得不像婚嫁,反倒像一場倉促潦草的交割。
開門的正是張後生。
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高大敦實,皮膚是常年下地日曬的麥色,眉眼憨厚端正,手腳粗大,穿著乾淨的粗布短褂,眼神乾淨又老實。
他早早候在院中,一夜未眠,心裡清楚王家連夜送人的緣由,也知曉這女人從頭到尾,心裡都沒有他。
王老漢放下車把,語氣帶著幾分尷尬的倉促:“大早把你吵醒,委屈你了。霞兒……身子乏了,一路昏睡,你好好照看。婚事既定,往後便是你的媳婦,踏實過日子就好。”
張後生目光落在板車那一身大紅、靜靜昏睡的姑娘身上,沒有半分輕薄覬覦,只恭順地點頭,聲音醇厚朴實:“叔、嬸,我曉得。你們放心,我不會為難她。”
王氏心頭一鬆,假意叮囑兩句好好待她、溫柔遷就的場面話,便拉著王老漢匆匆轉身離去。
他們不敢多留,不敢看女兒醒來的模樣,更不敢面對她知曉真相後的崩潰怨恨,只想著越快走越好,徹底斷了回頭的餘地。
院門“吱呀”一聲被輕輕合上,隔絕了來路,也徹底隔絕了鳳霞原本期盼的人生。
小院瞬間安靜下來,只剩晨風吹動燈籠的輕響。
張後生緩步走到板車前,沒有伸手觸碰分毫,甚至不敢隨意打量,只輕輕彎腰,小心翼翼將板車上的棉被往上攏了攏,替她擋住微涼的晨風。
他知曉這女人是被逼嫁的。
前幾日村裡傳得沸沸揚揚,王家姑娘痴心戀著落魄書生,寧死不肯改嫁,是王家父母狠心設局,藥暈女兒強行送嫁。
他是莊戶人家,世代老實本分,不懂風花雪月,卻懂人心苦楚。
知曉她心裡有人,知曉這場婚事,於她而言不是喜事,是劫難。
張後生沒有按照鄉野旁人的混賬規矩,趁夜圓房、生米煮成熟飯。
他這輩子光明磊落,絕不做趁人之危、欺辱女子的齷齪事。
他輕輕將板車推到乾淨的西廂房,將屋內唯一一張整潔的木床收拾妥當,小心翼翼將昏睡的鳳霞抱到床上。
動作輕得極致,指尖只碰到她的衣料,半分肌膚都不曾沾染,溫柔又剋制。
鋪好被褥,他便默默退到外屋,搬來一條長凳,靜靜坐在房門口守著。
晨霧散盡,日頭緩緩升起,天光透過木格窗,細細灑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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