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冰海孤舟
艙門關上的那一刻,陳穗聽見了金屬的呻吟。不是船體受壓的那種悶響,而是像有人在咬牙,從四面八方傳來。她沒回頭,直接走到控制檯前,手指劃過熄滅的螢幕,指尖蹭到一層細霜。
艦艇已經漂出崩塌區,但導航燈全黑,推進系統只維持最低功率運轉。外面是白的,裡面是黑的。六個人擠在指揮艙裡,誰都沒脫防寒服,撥出的氣凝成小冰珠,掛在眉毛和口罩邊緣。
張強靠在牆邊,手裡捏著一個空水袋,指節發白。他看了陳穗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水袋塞進懷裡——省著點熱。
沒人提燃料的事,也沒人問方向。都知道答案:沒電、沒油、沒訊號,這艘應急艦現在就是個會浮的鐵盒子,被冰浪推著走,不知道往哪,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陳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傷口還在滲血,結了一圈暗紅的痂,一碰就裂。她沒包紮,怕動作太大會扯動神經。她把右手伸進衣服內側,摸到了鐵盒,拇指習慣性地蹭了蹭“穗”字。那道刻痕比以前更粗糙了,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摳過。
她閉上眼,把掌心貼在艙底一塊凸起的金屬上。那裡長著一簇地衣,灰綠色,指甲蓋大小,是登船時無意間帶進來的。它還沒死,正靠著船體微弱的餘溫活著。
綠光在她掌心閃了一下,很快被疤痕遮住。
根網波動很亂。海下的植物訊號稀薄得幾乎抓不住,偶爾冒出來一點,也是斷斷續續的,像老收音機裡的雜音。她沒急著深連,先讓意識順著那株地衣的感知滑出去,試了試水溫、鹽度、洋流方向。
沒什麼特別的。
她收回手,睜開眼,看向角落裡那個一直在抖的技術員。他叫王巖,三十二歲,災前是氣象監測員,現在裹著兩層保溫毯,牙齒磕得啪啪響。
“你聽見什麼了?”陳穗突然開口。
王巖猛地抬頭,眼神有點散:“你......你也聽到了?”
“我問你聽見什麼了。”她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楚。
“有人......叫我。”他喉嚨發緊,“我媽......她說冷,讓我下去陪她。”
陳穗沒笑,也沒反駁。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左手背在身後,悄悄貼上了艙壁另一側的地衣。
連線。
三秒前的感知回傳:水聲,只有水聲。冰層輕微摩擦,遠處有低頻震動,但沒有人類語言頻率,也沒有心跳或呼吸訊號。純粹的物理噪音。
她鬆開手,站起身,看著王巖的眼睛:“你媽沒來,但她留了句話——‘別睡’。”
王巖愣住。
“她說,你小時候發燒,她守了三天三夜,就為看你睜眼。你現在要是睡過去,她白熬了。”陳穗語氣平得像在報資料,“所以別睡,也別往下跳。你媽要的是你活著,不是陪你死。”
王巖張了張嘴,沒出聲。眼淚先下來了,順著眼角往耳朵裡流,凍得他一哆嗦。
他慢慢把頭埋進膝蓋,肩膀抽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張強一直盯著這邊。他沒說話,但從口袋裡掏出了訊號彈按鈕,輕輕放在控制檯上,推到了陳穗面前。
意思很清楚:你說了算。
陳穗沒碰那按鈕。她知道點了也沒用——天上沒衛星接收,周圍沒人響應,放出去就是燒掉最後一點能源。她只是把鐵盒拿出來,放在腿上,繼續摩挲那個“穗”字。
艙內安靜下來。
有人開始數呼吸,有人盯著天花板發呆,還有一個年輕女隊員縮在角落,輕聲哼著兒歌片段,調子跑得離譜,但一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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