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盛明栩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方才一直低頭凝著地面，像是陷在翻湧的思緒裡拔不出來。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視線直直撞向病床中央那人。
沈曼桃安靜地平躺著，輸液管順著蒼白纖細的小臂蜿蜒，針頭埋在青白色皮膚下。
她沒有大吵大鬧，只是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聳動，細碎壓抑的哭聲堵在喉嚨裡，斷斷續續溢位。淚水源源不斷從眼角滾落，浸溼枕套，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一雙往日靈動明媚的眼此刻紅腫不堪，蒙著層層水霧，滿是委屈、惶恐，還有一絲難以掩藏的絕望。她不敢放聲，彷彿稍一用力，便會撐不住徹底崩潰，只能死死咬著下唇，任由無聲的悲慟將自己包裹。
門外站著老沈，臉上全然是化不開的凝重。
病房裡的空氣壓抑到近乎窒息，沒有人率先打破沉默。
而另一邊，城郊廢棄垃圾填埋場。
刺鼻的腐臭、塑膠腐爛的怪味混合塵土撲面而來，刺得人鼻腔生疼。
主任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意識混沌地掙扎許久，才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堆積如山的廢棄雜物，破紙箱、爛塑膠瓶、發黴的布料層層疊疊鋪在身下，尖銳的碎塑膠硌得後背陣陣刺痛。他茫然轉動脖頸，環顧四周，無邊無際的垃圾山延綿至遠處，荒草叢生，四下空無一人。
助理按照前一日約定，今晚專程過來送遺漏的重要檔案，鑰匙輕轉開門，玄關燈光應聲亮起。他剛彎腰放下公文包，餘光瞥見客廳沙發上坐著一道灰撲撲的人影，身上沾滿垃圾碎屑，頭髮凌亂結塊。
助理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猛地頓在原地，倒吸一口涼氣，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心頭掀起巨大波瀾，驚得聲音都變了調：“主任？您、您怎麼會在這裡，還變成這副樣子......”
......
陽光透過銀行落地玻璃窗，濾去幾分燥熱，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映著來往行人的影子。
尉遲延辦完對公業務，指尖夾著剛列印好的回執單，緩步往大廳出口走。大廳人不算少，取號機的叫號聲、櫃員溫和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他漫不經心地掃過排隊等候的人群，目光隨意一掠，忽然頓住，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不遠處的自助取款機前，立著一道纖細又眼熟的側影。
女人側身對著他，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一身素淨淺灰連衣裙，手指正輕按取款機螢幕，側臉輪廓柔和得刻在他心底，是他刻了數年都忘不掉的模樣。
尉遲延心口猛地一震，呼吸驟然滯澀半拍。
心底第一念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孩子媽？
這個念頭炸開的瞬間，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下意識攥緊手裡單據，快步穿過間隔的等候座椅，大步朝著取款機的方向趕過去，喉間不受控制地低低吐出那個埋藏許久的名字：“池宜。”
他聲音壓得低，又隔著人群，輕飄飄散在嘈雜的大廳裡，沒能傳到那人耳中。
池宜似乎取完了錢，順手將銀行卡收進隨身帆布小包，動作利落乾脆，半點沒有停留，轉身便朝著銀行側門走去。她步子走得極快，脊背挺直，像是刻意不願多做片刻逗留。
尉遲延加快步伐，撥開擋在身前的老人，只差兩三步便能追上，可不過轉瞬功夫，她踏出側門，拐過外牆立柱，身影驟然消失在視野裡。
他衝到門口時，門外街道車流穿梭，人行道上人來人往，車流與人影交錯，哪裡還尋得到半分淺灰色衣裙的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