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呂布之名,趙雲心底悄然泛起一絲微妙的心虛。
今世天下局勢早已顛覆前世史書所載。昔日世人印象中天下無雙的溫侯呂布,今生屢屢折戟於趙雲手中。世人皆知,趙雲數度對陣呂布,奪其名駒赤兔、取其神兵畫戟,更截下其尚未過門的貂蟬。
天下流言傳遍四海,皆言當世第一猛將呂布,屢屢受制於趙雲,被其玩弄於股掌之間,空有一身勇武,卻屢戰屢敗、顏面盡失。
昔日響徹天下的“馬中赤兔,人中呂布”的赫赫威名,在這一世早已轟然崩塌、一落千丈,再無半分睥睨天下的無雙氣勢,與後世傳世的歷史評價,已然判若兩人。
趙雲頷首,沉聲道:“倒是可行。我聽聞袁本初已然發兵相助,還運送大批糧草接濟曹軍,八千冀州援軍盡數屯駐東阿、范縣東線,主將朱靈,副將路昭、馮楷坐鎮防線。依我之見,我親領一萬精兵趕赴兗州,諸位意下如何?”
諸葛珪當即出列附和:“侯成、郝萌如今雖一心效忠主公,可二人本是呂布舊部,真若兩軍對陣遇上故主,心底難免顧忌,真到生死搏殺之際,恐下手留有餘地。眼下適合出征的,唯有劉魁、周倉兩部兵馬。”
盧植聞言輕輕搖頭,上前勸諫:“主公,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二將中可擇一人隨行,只是不必令其上陣交戰。不如藉此次出兵之機,命他前往廣陵,與程普將軍互換駐防。主公此番出征,直接調遣程普、周倉麾下兩萬三千步騎,再加三千侯府親衛一同隨行。這般兵力相助,誠意遠勝袁紹那八千援軍。”
趙雲聞言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帳下眾人,緩緩開口:“我方細作自兗州傳回情報,如今呂布與張邈合兵七萬,曹操算上袁紹援軍,總兵力也僅有五萬。倘若我帶大軍趕赴兗州,兩方兵力便能持平。諸位不妨想想,這般舉動算不算雪中送炭?既是如此,我們不必坐等曹操遣使求援,直接主動領兵西進支援便是。”
盧植聽罷緩緩點頭,沉聲道:“此舉可行!只是主公出兵之前,需先遣使告知徐州陶謙、劉備。闡明我軍助曹操收復兗州,非為插手中原地盤,實則是為徐兗調停戰亂、為徐州安穩打前站。若不提前道明原委,陶謙、劉備心中多疑,必會揣測我軍西進意圖,徒生嫌隙。”
趙雲聞言深以為然,當即定計。
大局既定,趙雲決意暫避幽州暗流內亂,先行引兵入兗,助曹操反攻呂布、穩住中原大勢,隨後居中調和曹、徐積怨。整套方略,一朝落定。
隨後數日,趙雲日夜操勞,逐一梳理遼東、遼西、玄菟三郡軍政、邊防、屯田、吏治諸事,將東北疆域防務盡數安頓妥當,交接穩妥,無一絲疏漏。
諸事畢後,趙雲返還平壤城。
此時恰逢正月元宵佳節。
自起兵平定遼東以來,連年征伐、奔走四方,難得有片刻清閒。此番恰好趕上歲節尾聲,得以抽身家國大事,閉門歇息十餘日,與闔家團聚。
這十數天光陰,趙雲盡數留給家中至親。白日晨昏定省,侍奉雙親安享晚年,極盡人子孝道。
府中九位夫人同心和睦、各司其職,將偌大侯府內外打理得井然有序、雍容安穩。趙雲正值壯年立業,鎮守遼東數載,疆域安定、百姓安居,府中亦是人丁繁茂,膝下十一子、十女環繞滿堂。
一眾親生兒女年紀尚幼,最長者長女趙瑤不過一十一歲,長子趙統方才九歲,餘下諸子女皆垂髫稚齡,終日在府中嬉鬧學禮、習文練武,天真爛漫,為肅穆的侯府添盡煙火暖意。
府中唯獨義女趙寧年歲長成。她本為張角遺女,生於熹平五年十一月,今年已然十八,端莊溫婉、品性端良,深得趙雲夫婦疼愛。
府中早已定下婚約,待今年中秋佳節,便為趙寧與關平舉辦大婚,了結一雙兒女良緣,成就一段亂世佳話。如今趙寧隨關羽父子遠征倭國,待到婚期將至自會返程,趙雲亦會算準時日抽身趕回平壤主持婚事。
只是府中嫡妻公孫青,心中藏著一樁心事。聽聞趙雲決意領兵奔赴兗州,她眉宇間藏著幾分不解。公孫青心思剔透,早已看清夫君與堂兄公孫瓚日漸疏離,亦知曉公孫瓚在幽州所作所為早已失盡人心。日前令支公孫族人寄來家書,直言公孫瓚屠戮劉虞後患禍無窮,恐遭劉和報復傾覆,懇請趙雲危難之時伸手援救。
此事她壓在心底許久,她深知趙雲心思,一眼便看穿夫君西進兗州,實則是有意避開幽州即將爆發的大亂。
一日午後,庭院梅枝尚餘殘雪,公孫青侍奉趙雲飲過熱茶,輕聲開口發問:“聽聞劉和暗中收攏舊部,招兵買馬要為父劉虞復仇,堂兄眼下已是四面皆敵,危局在前,你當真半點出手相助的心思都無?”
趙雲輕嘆一聲,抬眸看向身側妻子:“夫人聰慧,可惜身為女子不得入朝堂議事。武州文武之中,能看透我心思的人滿打滿算不足二十,竟被你一語道破。沒錯,我此番遠赴兗州,便是不願置身幽州紛爭。我與伯圭早已分道揚鑣,立身行事的理念全然相悖。他身為麾下將領,以下犯上,擅殺一州州牧劉虞,獨佔幽州疆土,行事大逆不道,遭天下諸侯唾罵。劉和痛失生父,舉兵報仇,於情於理皆無半分過錯,我又有何立場阻攔?”
公孫青輕輕搖頭,眸底泛起幾分悵然:“可堂兄於我們公孫一家有大恩。昔日我母親常年得他照拂,我兄長能入仕為官,亦是仰仗他舉薦,怎能眼睜睜看著他落得敗亡絕境?”
趙雲放緩語氣,徐徐勸解:“知恩圖報本是立身本分,無可指摘。但你莫要忘了,伯圭出身寒微,早年令支公孫宗族皆輕視排擠他,是岳父私下屢屢接濟扶持,他才有今日的基業。這般算來,他的所為,本就是償還當年岳父的恩情,兩廂早已相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