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溼透的棉被。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牆上那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誰都沒有開口。桌上的油燈晃了晃，投下跳動的影子，映在每個人緊鎖的眉頭間。
李承川站在地圖前，教鞭輕輕點在泰源的方位上，隨即沿著一條曲折的路線緩緩滑向晉西北腹地。他開口時，聲音不重，卻每一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各位——我這一仗的核心，就一個字：拖。”
沒有人插話。所有目光都追隨著他那根教鞭。
“山本大雄集結了十萬大軍，看起來聲勢浩大，但有一個致命的短板——補給線過長。他需要從泰源、清源、平安三個方向同時推進，每個方向又分三到西條路線。戰線一旦拉長，他的兵力就一定會分散。”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指揮員的臉：“我的計劃是——利用時間差。趁著鬼子後方空虛，我們以小股精銳部隊穿插偷襲他們的重鎮、軍事基地、軍需倉庫和軍火庫，讓他們的掃蕩部隊每走一步都得回過頭來看一眼屁股後面。”
羅師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你的意思是……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對。”李承川點頭，“鬼子打掃蕩，講的是速戰速決。我們要做的，就是拖慢他們的節奏，拖垮他們的後勤，拖光他們的耐心。等他們的子彈打光了、糧食吃完了，我們再全線出擊，化被動為主動，一口一口吃掉他們。”
“好傢伙。”劉師長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又沉默了。
在場的人都是身經百戰的老人，自然聽得懂這套路數里頭的門道。但能把這麼老套的戰術玩出花來，讓十萬大軍一步一步走進泥潭——這需要的不光是膽略，更是對整個戰場每一個細微節點的精準把握。
而他李承川，今年才二十歲。
陳旅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打破沉默：“承川，我先說一下——我386旅目前配置了七百零三門飛雷炮，全部佈置在根據地外圍，呈弧形展開，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羅師長緊跟著接話：“129師這邊準備了九百餘門，分列在師部左右兩側前方。”
隨後，其他幾個旅團的指揮員也相繼報出了各部的數字。李承川一邊聽一邊在心中默算，最後微微頷首：“五千餘門，夠了。”
他重新拿起教鞭，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半弧：“這些飛雷炮要分成三個梯隊。第一批用來阻滯鬼子先頭部隊的衝鋒，打完就撤；第二批等他們調整陣型時再打一輪；第三批則在鬼子後方製造混亂。三輪下來，鬼子的進攻節奏必定被打亂，至少爭取到半個時辰的調整時間。”
“半個時辰後——”他將教鞭向下一劃，“各根據地立即轉入麻雀戰和游擊戰。放近了打，打完了就跑，跑了再打。地下長城是咱們的底氣，鬼子在地下面前就是瞎子。”
這時，羅師長忽然舉手：“承川同志，我有一個問題。山本大雄這個人是陸戰專家出身，作戰經驗極其豐富。他不一定會按咱們設想的節奏來。如果他佈置三道封鎖線，咱們的偷襲部隊突進去一道，剩下的兩道還在繼續推進，怎麼辦？”
這個問題一齣，好幾人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李承川笑了笑：“這個問題不難。我們把部隊分成一線、二線、三線三個梯隊。鬼子分三波，我們先讓一線部隊調動假象，吸引他們第三道封鎖線的火力。二線部隊趁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的間隙，抄到他們第二道封鎖線背後，短兵相接。至於第一道——也讓三線部隊首插上去，面對面幹。”
他頓了頓，語氣轉而嚴肅：“鬼子的兵力雖然號稱十萬，但分攤到幾百里的戰線上，每一段也就那麼些人。他們不分散的時候確實密集，但一旦追著咱們的誘餌分開，兵力就薄了。咱們的戰士熟悉地形，有心算無心，勝算很大。”
“實在不行，”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往地道里一鑽。他們都是睜眼瞎。地面上的公路、橋樑——全部炸燬。不要心疼那些罈罈罐罐，打碎了，打完仗再重建就是了。”
“另外，以小分隊形式在外作戰的部隊，要發揮尖兵的優勢。不用跟鬼子的主力硬碰硬，專挑他們的輜重隊和糧草車隊打。斷糧、斷彈藥，讓他們越打越餓、越打越渴。有後顧之憂的部隊，還怎麼安心掃蕩？”
一番話下來，屋內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不少。
“這個問題說完了，我還有一個。”另一個旅長舉起手來，話剛出口又似乎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幼稚，不自覺地撓了撓後腦勺，“李旅長，如果鬼子派出重兵防禦那些重鎮和輜重，咱們的一線部隊還按原計劃行動嗎？”
李承川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這人一看就是那種按部就班打仗的老實人，讓往東絕不往西，遇事第一個想法就是教材上怎麼寫。
“你知道鬼子人多還硬要往上撞，那不是送死是什麼？”李承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如果你非要打那個目標——就不能換個法子？比如，讓你的人混進據點裡邊兒，給他們下點兒藥、製造點混亂？凡是能讓鬼子頭疼的法子，都是好法子。因地制宜，動動腦子——方法總比困難多嘛。”
那旅長愣了愣，遲疑道：“可是……這樣做，會不會有點不光明正大？咱們泱泱大國，打仗講究的是堂堂正正——”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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