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捐款捐物的人潮湧向各地辦事處，連綿不絕。潮水裡又分出幾股細流：有的貼著商會名號，有的寫著鄉紳聯名，還有一批錢糧、被服、藥品，賬目卻一律掛在金陵明鏡家的名頭底下。
明鏡心裡清楚，這一趟若走公家通道，半路不知要被多少手揩去。她索性押上明氏在江南攢下的臉面，親自在清單上簽字畫押，讓車隊貼著「明家賑災」的旗號過卡，誰想伸手都得先掂量明家的分量。
重慶那邊，茶盞碰得叮噹響，話頭卻都繞著一個人轉——李承川。窗外嘉陵江霧沉沉壓著簷角，屋裡炭盆卻燒得人臉發燙，汗味混著龍井苦香，悶得人胸口發緊。
不除掉這小子，八路的名聲要壓過咱們頭頂去，此子非除不可。
古有岳飛盡忠報國，身後萬古流芳；今若有人肯為國捐軀，把李承川這顆釘子拔了，史書上未必少一筆美談。
管他陰招陽招，只要人沒了，咱們才能睡踏實。
嘈嘈切切，滿屋都是算計。
屋角卻坐著個不動聲色的。鄭耀先目光像薄刃，把在座每一位的嘴臉挨個刮過，心底只剩冷笑。外人只知鬼子六、六哥軍統八大金剛裡專門啃硬骨頭的那位，少將見了也得讓三分客氣。哪曉得這位金字招牌底下，是我方最早打進對方陣營的骨幹之一。
旁人把李承川當眼中釘，鄭耀先卻曉得二十歲的旅長能摞起那麼多鬼子將佐的人頭，這群人根本沒資格指手畫腳。還要殺之而後快？荒唐。
六哥，戴老闆找您。
跟班湊到耳邊，聲氣壓得極低。鄭耀先肩線一緊，起身便走，把身後那些唾沫星子關在門裡。
戰事吃緊，閻錫山又從醫院折回前指大樓，走廊裡還飄著來蘇水味。身上不見新傷，胃卻像被什麼東西擰著——尤其一瞅黃綠相間的吃食，喉頭立刻翻湧，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勤務兵遞上的小米粥他連蓋都沒揭，只把搪瓷缸推遠半尺，眼神發空，像又跌回糞坑邊上那陣窒息裡。糞坑那回的陰影，顯然還沒散乾淨。他整日捂著鼻子熬時辰，這會兒聽新任副手報戰損，半晌沒接話。
共軍各路，折損幾何？
副官與參謀們對視一眼，像是誰先開口誰背鍋，最後還是副官咬牙報數：各路八路軍表面傷亡都不顯眼，合計陣亡約五千、傷三千，筋骨未動。戰後宣傳一發酵，全國投八路的熱潮陡起，半個月裡兵力擴了數倍，數字還在漲。獨立旅更誇張，員額翻了幾番——李承川頭銜仍是旅長，實際己在扛師長、甚至軍長的活計。閻錫山聽著，指甲在桌沿摳出一道白印，彷彿那五千陣亡是紮在他心口上的五根針，而對面八路卻還能跳舞。
話音剛落，閻錫山喉頭一緊。
噗
玄黃、碧綠的穢物噴了一桌，滿屋軍官肚裡跟著翻騰，嘴角首抽，卻不敢挪步。好一陣才停，指揮所裡酸臭味揮之不去。
副官胃裡翻江倒海，第一個趴到桌沿，黃水濺了一地。其餘人再也繃不住，扶桌的跪地的，吐聲連成一片，酸氣把臨時指揮所塞得滿滿當當。
李承川睜眼時，人己在黑龍特戰輪換守的那間後廂靜室裡；山風過溝，松脂味夾著炊煙飄進院牆，窗簾半掩，樑上那圈被藥味燻黃的紙頂棚先撞進視線。
他整整睡了三天三夜。夢裡盡是炮聲、人頭、和山本大雄最後那聲罵，醒來卻像被誰從深水裡拽上岸，肺裡第一口空氣又涼又淨。李婷按醫囑給他掛營養液，黑龍特戰隊的人輪班守在門外，槍栓聲夜裡都不肯松。
旅長，您總算醒了！
正在收拾屋子的阮明遠一愣，喜色從眉眼間溢位來，您知不知道睡了多久？上面幾位首長一天來好幾趟，您再不睜眼，他們都要打地鋪了。
他自然坐到床沿，關切不假。
要不要吃點東西？還是再補一針？
不用，我挺好。
李承川撐起身，阮明遠急忙扶他胳膊，鼻尖掠過淡淡皂香。他擺擺手：別緊張，我還沒瓷到那地步。
下床活動了兩圈，昏沉勁退了大半。
跟灶上說一聲，煮碗麵，餓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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