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當夜的風,從西北吹過回鶻的王都,帶著點乾冷和沙土的味道。
高達穿著一身略顯舊色的羊毛袍子,頭裹布巾,腰掛皮囊,肩上揹著一卷商布,外表看著和一般南來北往的胡商並無兩樣。
可他眼神極深,一路走來,城牆的每一道箭垛、每一處崗哨、每一個市井門口的目光他都記得清楚。
這是他的任務,也是他的考驗。
他來到的,是回鶻的王都,毗鄰邊疆,地處要衝,是阿依登的商業中樞,也是王庭的心臟。想要見到回鶻皇帝畢勒哥?那是白日做夢。
但如果是見他最信任的堂弟、親信武將藥羅葛?那就得講究點分寸。
“商人?”府門前的侍衛攔住了高達,語氣不善。回鶻的城防官對這種來歷不明、口音又怪異的外地人向來不太友好。
“正是。”高達低聲拱手,姿態謙和,“聽聞藥將軍治下邊貿有道,南來之人無不受其恩惠。小的願奉上一批茶磚、青瓷與南方香料,只盼能與將軍一敘。”
侍衛略作思索,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見他手中確有幾份南貨樣品,又不像是刺客行跡,便點了點頭,轉身通稟。
不多時,藥羅葛果然召見。此人一身胡服,背寬肩闊,手腕戴著骨鐲,眉宇間透著一股北地騎將的銳氣。
他進屋時步履如風,一眼看了高達,沒廢話,坐下道:“聽說你要做大買賣?大買賣我這裡常有,但不是誰都能做的。你南方人,來得太遠了。”
高達不急,拱手為禮,語氣沉穩:“將軍明察,小人此行,確有商事,但不是尋常布匹香料能載之貨。此事若成,勝百船之金,重千車之糧。”
藥羅葛挑了挑眉:“說話倒是好聽。”
高達看他不動怒,心下稍定,隨即壓低聲音:“只是這話......不便在旁人面前說。”
藥羅葛斜眼看了他一眼,揮手示意:“退下。”
幾名隨侍武士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門合上,只餘二人對坐。
高達這才伸手入懷,取出一方錦封布袋,小心從中取出一枚印符,輕輕按在桌上。
那是大宋密使的身份信物,上有趙桓御令標記,藏得極深,一般人絕無眼力辨出。但藥羅葛是邊地老將,一見那紋路和押注筆法,臉色頓時變了。
“你是......宋人使節?”他聲音壓低,語氣卻驟然轉冷,“你來我回鶻作甚?”
高達一拱手,鄭重道:“在下高達,乃宋朝軍中參事,奉我皇親旨,遠來此地。此番並非來談國事,只為送上一封密信,要面見畢勒哥王。所言非是我朝覬覦貴國之地,反是為避禍除險,興邦存局。”
藥羅葛凝視他許久,終是將那信符拿起在手中翻了翻。他雖粗豪,卻也不是沒有心眼的。能一路潛入,不驚動金人,也不落入阿依登耳目,能在這時送來宋皇密信,這事,大了。
“你想見主上?”
高達點頭:“此事若不親呈王耳,只怕為時已晚。事關貴國命脈,萬不可延誤。貴國阿依登,正與金人暗通有無,企圖以商人之名奪朝廷之權。若王庭不防,恐三月內內亂,半年內分裂,回鶻將如斷帆浮舟,覆於北風之中。”
藥羅葛握著印符的手緊了緊,面色不變,卻語氣低沉道:“你說得可有憑據?”
“有。”高達應得乾脆,“信中俱是,文書具在,皆由回鶻邊市鹽場中查出。阿依登已招兵設營,自行徵稅,藉口興建馬市之地,卻實為兵站。他已與金人密約,許諾兵甲與口岸,待王庭一亂,便可西宮稱王,自立新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