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起了兵,就再難放下刀。”他說得低,像是說給自己聽。
“可他們......真不是為了造反。”
他轉身,緩步回到主座前坐下,眉宇之間滿是疲意。
“這些年啊,誰都在喊清明在上,可真要看看底下的人過成什麼樣子了?”
“圈地的圈地,搶糧的搶糧,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逼得人家無處可逃?”
“那些北地下來的投奔之人,一個個披著難民皮,骨子裡卻是狼。勾官賣契、串商壓價,連這湖邊幾口塘泥都不放過。”
“趙構......”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森冷,“一個仁孝皇子,卻連自個兒兄長都敢賣。”
“若不是他勾結私商、縱官壓民,哪來這麼多斷根斷脈的事?”
他抬手取了卷案邊筆墨,抖開一張文簿,蘸墨,一字一句寫了下來:“嶽州戶調之弊、邊商勾地之禍、地契重修議......”
“水寨是風頭浪尖,但風不起,水怎會亂?”
“若再放任不管,這洞庭湖遲早就不是魚多的問題,是人命多到裝不下了。”
寫到一半,他手中筆鋒頓住,望著那句民起兵,非因好戰,乃被迫求生,沉默許久,冷冷道:“天子有令,朝堂要查,我李綱就把這爛賬,一筆筆給他翻出來。”
“北方奸商、貪官汙吏、賣官鬻爵之徒,一個都別想逃。”
他寫下最後一筆,啪地一聲,筆擱回硯臺,眼神中那股鈍沉的疲態徹底散去,像是磨刀完畢,一柄老刀終於出了鞘。
“讓所有犯法的,都付出代價。”
“哪怕這世道真要塌,我也得先把下面那根樑柱撐住。”
他將寫完的文案輕輕疊起,遞給廳外候著的小吏。
“照我說的,備份三份,今夜傳去三處,宗相公一份,刑部一份,陛下一份。”
“是。”小吏不敢怠慢,抱著文書退下。
李綱坐回案後,捧起那已冷的茶盞,輕抿一口,苦得咽不下,卻還是嚥了。
“這苦,要先咽得下,才有人有得活。”他說。
窗外陽光落下,廳中茶氣未散。
他是老臣、是朝堂之骨,也許不再鋒利,但願還足夠沉得住這湖上的一線浮木。
窗外陽光落下,廳中茶氣未散。
李綱坐在主座之上,手指輕釦茶盞,眼神落在地面某處,良久未語。
沉靜之間,他忽而輕聲自語:“還好......還好如今坐在殿上的,是趙桓。”
這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茶盞聽,又像是說給那些看不到的人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