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楊么站在旁邊,眉頭也緊緊擰著:“練兵不是為了搶,而是為了不讓自家鍋被砸了、不讓孩子被餓死的時候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
鐘相低頭,把手裡一封捲起的簡冊平展在地,那上頭記錄著水寨各月練兵進度、人名、傷亡、演陣圖、糧食排程,全都是實情。
“李使相,我知道你是講理的人,但這天底下講理的人太少。我們怕的,不是官軍來打,是有朝一日,弟兄們死了,屍骨都被說成是賊骨。”
“我今日把這底攤在你面前,不是賭你心軟,是想讓你知道——”
“如果這回朝廷真能給出一個說法,我們這些被逼上山的人,願意從頭來過。”
“兵器可熔,糧田可還,弟兄們若真能得個交代,我鐘相親自燒了寨門,立誓不再動刀兵。”
李綱看著他,眉頭未動,眼神卻深了些。他沒立刻扶人起身,而是沉默了一瞬,問:“你練的兵......現在有多少?”
“整編六營,雜編不計。”鐘相坦然回答,“能用者兩千餘,帶傷仍練者約五百,老弱安置在後寨,養護的不是兵,是命根子。”
李綱輕輕點頭,聲音不急:“你以為,我今日敢一個人來,只是因為信你這個反賊會講義氣?”
鐘相抬頭,沒說話。
李綱繼續道:“是因為我知道,你若真只是為自己反,今日不可能讓這千餘人上街叩首;你若真是謀利,水寨早就不是這個樣子。你練兵,不是為了造反,是為了保命,這一點,我心裡明白。”
半晌,鐘相再次開口,聲音低,卻擲地有聲,“這路,我們是逼不得已才踏上來的。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抬眼望著李綱,語氣忽然就平緩了下來,那種藏在骨子裡的張力,也悄然卸了一層:“今天我們看見了,朝廷不是個聾子,趙桓不是個昏君,李使相不是個紙糊的牌坊。”
“我們兄弟們都知道,今天這席酒不是你來喝的,是替那位皇上來的。你敢來,朝廷就不是裝睡的。”
“這人心要是能真穩住,我們願意收手。”
“練兵之事,至此為止。”他說著,手掌朝下,在半空中一按,“我鐘相起誓,今日之後,水寨不再練兵、不再圖反。兄弟們該種地的種地、該還契的還契。咱信了朝廷這回真想講理,就不做背理的事。”
他這話一齣,楊么眉頭微動,轉頭看了他一眼,卻沒出聲。那眼神里,是認了的。
李綱聞言,終於抬起眼,淡淡一笑,開口第一句話卻讓屋裡人全都一愣,“趙桓早就知道你們在練兵。”
鐘相怔住:“......什麼?”
楊么更是直接往前一步,滿臉寫著“你開什麼玩笑”:“李使相,您說啥?”
李綱不急不緩,從懷裡摸出一枚竹簡卷軸,擺在桌上:“這是兩個月前,我從臨安回嶽州時,那位趙桓陛下親自交給我的。”
“上頭寫了什麼你們自己看。”
楊么上前一步開啟,那竹簡雖小,卻是工整小楷,最上面一句字字清晰:
“夏誠水寨有兵,但非賊心;鍾楊二人不惡,乃為所困。若朝廷不肯先理其冤,萬言書亦是虛紙。”
鐘相怔了片刻,忽地苦笑了一聲,坐回原位,輕輕一叩桌面:“怪不得......你今兒敢空身來。”
李綱輕聲笑道:“你們練兵那點事,說穿了不值一提。朝中真要查,從水路、鹽運、器鐵、草藥買賣上一摸,就能摸個八九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