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外頭小吏得令,不多時將杜瑛請入。
“泉州知府杜瑛,拜見吳娘子,不,拜見使者大人。”杜瑛一進來便肅然一禮,稱呼一時卡頓,終還是換成了如今正名的“使者”。
吳詩雨並未計較,反倒站起身回了一禮:“杜知府客氣,此來非為巡撫,是來做買賣的。你我該是搭檔,不是上下。”
這話一齣,杜瑛眉眼舒展不少。
吳詩雨請他落座,隨即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泉州每季出布三十萬匹,東渡四成,南銷三成,餘下留市。上月起,南市鹽線不穩,銅價飄搖,海外來信已有數封反映貨不如期、價不可信。”
“我來泉州,便是三件事:一,查布貨實情;二,問市舶通關;三,重整海舶排程。杜知府,你可有異議?”
杜瑛連忙搖頭:“不敢。只是其中不少環節,過去是由男商外行打點,如今織坊貨線改歸女工之名,許多老例規制尚未同步,還需一步步釐清。”
“好。”吳詩雨點頭,目光沉靜,“那就從釐清開始,一項項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堅定些:“我知此舉或觸舊利,難得安穩。但女子既已紡線織布,不應只做貨尾。從今起,南市佈道之主,也該有我等一席之位。”
吳詩雨話音剛落,泉州知府杜瑛眼皮微跳,臉上卻還掛著一絲客套的笑,只是那笑意已經有點僵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不鹹不淡:“昭容所言極是。只是......泉州市舶多年規制,歷來由男商大戶、行會牙人打理,女工織坊既出布貨,專心織好便是,至於這些出海之事,怕是繁雜。”
這話看似婉轉,實則帶著幾分你們女人插手不合時宜的味道。
梁紅玉眉梢一挑,手指卻只是輕輕點在桌面上,沒有立刻開口。
吳詩雨神情不動,目光平靜地盯著杜瑛,緩緩開口:“知府大人,我只問你幾件事,去年冬季至今,泉州出海的船隊一共損耗幾艘?出貨逾期幾次?東洋的三家行商可有中途退單?市舶稅收與去年同期相比,是升還是降?”
杜瑛一愣,略顯遲疑地答道:“船損......五艘,其中兩艘遇風暴,兩艘沉沙,一艘......嗯,失聯。逾期的事,三回。至於東洋行商退單,倒有兩次,主要是......價格未談攏。”
“稅收呢?”吳詩雨追問。
杜瑛抿了抿嘴角:“稅收,比去年......低了兩成有餘。”
吳詩雨眉梢一挑,目光如鏡,聲音雖平緩卻如針針扎進對方心裡:“那你覺得,是女工織布出了問題,還是你們出海、轉運、定價的環節出了漏洞?”
杜瑛臉上泛過一絲尷尬,隨即乾笑:“這個嘛......昭容所言不差,只是海外商路向來講究風水天命,不比織布這樣穩妥。”
“風水天命?”吳詩雨淡淡一笑,聲音卻忽然冷了半分,“我看,是人心不穩。船東與牙行互壓價,倉管與市舶官員勾連,甚至私下漏稅,這些事,和風水有何相干?”
梁紅玉哼了一聲,伸手敲了敲桌:“說白了,就是有人覺得女子管不了這攤子事。”
杜瑛臉上有些掛不住,乾脆收了笑意,略顯傲慢地道:“兩位娘子,恕我直言,海外貿易牽涉船行、兵護、風信、稅課、行情,這些事男人都要忙得團團轉,你們一個......女工織坊出身,懂這些?”
話一齣口,空氣冷了半拍。
梁紅玉眼神一冷,剛要發作,吳詩雨卻抬手輕輕按住她,神色平靜:“知府大人說得對,我確實不懂風信,也不懂撐帆掌舵。但我懂賬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