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帶路的小沙彌將他引至寺內東側枯山房前,門扉剛開,檀香已至,室內陳設極簡,一張禪榻、一幾一茶、一位老僧。
老僧年逾六旬,面容慈和,眉須俱白,僧袍洗得發舊,卻極為整潔。他端坐於榻前,似是已等多時。
正是大報恩寺當代住持,法號慈濟。
他見宋子玉入門,未等弟子引見,便起身合掌:“三教司主司駕臨寒舍,貧僧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宋子玉拱手行禮:“子玉拜見慈濟大師。此來倉促,未曾提前通告,叨擾清修,已是唐突。”
“哪裡話。”慈濟含笑伸手,“這是哪裡的話,來,來,快請坐。”
兩人相對而坐,室外晨光透過竹影斜照進來,檀香嫋嫋,氛圍極靜。
茶是寺後山所採的嫩葉,手工煮制,不加一味香料,入口微苦,回甘綿長。
慈濟親手斟了一盞,遞與宋子玉:“此茶名苦後清,小寺自產,不登大雅之堂,大人嚐嚐。”
宋子玉接過,輕輕一嗅,茶氣清淡中帶一絲木香,他喝了一口,微微頷首:“雖苦,但不澀。比起御前御茶,這才是真味。”
慈濟一笑:“世事亦如此。苦是真,甜是假。”
兩人一時間無言,只聽窗外鐘聲初響,一聲一聲,悠悠落下。
良久,慈濟放下茶盞,語氣緩緩道:““聽聞三教司甫立,便已著手大整教坊、書院、寺廟一事,動靜之大,朝中上下,皆為所驚。”
“貧僧常思,立法不難,難的是執行;治理不難,難的是得心。如今這世道,大人願挑此擔,貧僧心中,敬佩。”
宋子玉輕輕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遠處竹影之中。 他語氣不快,卻極其清楚:“慈濟大師言重了。我自知,三教司雖奉旨而立,實則地基未穩,根腳未成。”
“朝中看笑話的有之,避嫌疑的有之,若無各方面支援,難行一步。”
“我宋子玉,非佛門弟子,也非道門門徒,更非儒家書種。”
“可我曉得一件事,民心向化,是國之本。” 他轉頭望向慈濟,語氣比先前更沉了一分:“若宗教脫於律法之上,禮教被財權挾制,那朝廷立法、教化為名,終將為虛。”
“我不敢說自己有能改天下,但若任之不理,這份爛帳總有一日會反咬京城。”
慈濟聞言,沉默片刻,良久才道:“大人說得明白。佛門中人,講的是六根清淨,可清淨之上,也要有人間之道。貧僧身為住持,守著這廟門、守著這香火,知人情,曉世理。”
“如大人所言,大報恩寺地處京畿,香火鼎盛,田產眾多,確有數不清的賬要理。這些年,也不是沒人來打主意。有人笑面求香,有人陰手控利,大人不是第一位,但卻是第一位開門見山,坦誠言治者。”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那青石桌旁,雙手合十: “貧僧以大報恩寺之名,表態於此,若三教司欲清賬理制,貧僧與本寺,願配合。查賬、清契、核香火,一應文牘,一應門人,儘可開放。”
“但有一事,貧僧亦願申明。”
宋子玉起身,正色相對:“大師請講。” 慈濟平視他,語氣仍溫和,卻多了三分慎重: “報恩寺願開門,是信你,信三教司要理正,不是抄家滅門。”
“若有人藉三教司之名,行勒索之事;或借清查為由,毀廟斬僧,恐惹眾怒,適得其反。” “那時......貧僧雖為僧,也不能坐視不理。”
宋子玉聽完,沉默良久,終是點頭。 “慈濟大師放心,我今日以主司之名起誓,三教司立於天子之令,為的是整頓教化,不是造反清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