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萬安接過卷軸，略略展開一瞧，雖是僧體小楷，但行筆穩健，字氣收斂，隱有氣象。
他點頭讚道：“大師果真手藝不凡。”
慧能親手奉上茶，低聲說道：“不過是一點修行。”
片刻後，素齋上桌，菜不過三道，卻皆為嵩山深林間所採之野蔬，清淡而鮮潤。二人於燈下飲茶食素，說起山中清風與佛理玄義，一時間宛如老友。
直到第三杯茶下肚，慧能才話鋒一轉，不急不緩道：“府君近日是否聽說，朝中設立了三教司？”
萬安將茶盞放下，眼皮微挑，卻沒有意外的樣子。
“自然聽說了。”他笑了笑，神色不鹹不淡，“此事朝廷那邊傳得響亮，可落到地方上，還得看咱們這些人怎麼接招。”
“何意？”慧能問。
萬安端起茶碗，似有些懶洋洋地道：“三教司嘛，說是要整頓佛道儒三教，規矩是有了，但人手卻少得可憐。”
“放眼天下，寺廟有多少，道觀有多少？女學、書院、私塾成百上千......就這點人，他們查得完麼？”
慧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萬安接著道：“實話說吧，大師，三教司再響，到最後還是得看地方衙門的彙報，他們拿什麼查？靠文書？靠京中那些人下山來親眼一一勘驗？”
他搖了搖頭：“不現實。”
“到頭來，不還是我們這些府尹、縣丞在底下說了算。我們怎麼寫、怎麼評、怎麼上報，他們就怎麼整頓。”
慧能緩緩放下茶盞，似乎終於聽到了想聽的話，輕笑一聲：“府君果然是明白人。”
萬安也笑了：“這年頭不明白人活不久。”
說罷，他抬起頭，目光望向佛殿外那輪初升的月色，緩聲道：“其實我倒覺得，這三教司，未必就是衝著佛門來的。他們是想借整頓三教，把握住輿論的主動權、掌控社會的教化渠道。”
“可他們真要這麼幹，就得先解決地方的合作問題。”
慧能點點頭：“而佛門，從來就不只是香火。”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緩緩道：“我們有糧、有地、有武、有醫，甚至有教、有學、有藝......他們想動這張網，若不借你們這些地方官的手，是動不了的。”
萬安神色稍斂，輕輕嘆了口氣：“所以我今夜才會上山。只要千佛寺一如既往，嵩山這片地，不會變天。”
慧能微笑：“那便好。”
廳內一陣沉默，只有爐中香菸嫋嫋升起。
半晌，萬安忽然道：“其實，我夫人前些時日還跟我說，若能在寺後那片淨地建一間小亭，夏日避暑，也是一件快事。”
慧能笑了，抬手一揮：“那片地，早留給府君了。佛門修亭，亦為布善。府君能來，是福。”
萬安拱手一禮：“既如此，回頭我遣人送幾匠人上山，由大師看著佈置。”
萬安輕抿一口茶，眼神從那盞香燈上掠過，落回慧能臉上，笑意溫溫，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