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她這態度這樣決絕。”林彬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照這個勢頭往下走,泉州這攤生意,咱們林家怕是會越來越被動。”
“港倉的路被市舶和女坊盯死,牙行不敢應,外客盯著官路走,咱們的貨位一天比一天窄。”
林杞沒有立刻接話,只把窗闔上半寸,隔絕了幾聲淒厲的桅索拍擊。他回到桌前,提起盞蓋,輕輕一合,像給這句話落了個句點。
“就算是朝廷。”他把每個字都壓在氣口裡,“也絕對不可以影響林家的生意。”
林彬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堂哥,這話我沒聽懂。”
“聽懂很容易。”林杞抬眼,目光幽深,“她想的是女坊立規,是市舶立制,是國庫立銀。她把泉州看作一口朝外的門。”
“我們若在門檻上跟她拉扯,必輸。可門後面的屋子,桌子擺得再整,不代表永遠不打翻一盤菜。”
他把手按在桌面,一寸一寸摩挲那道被算盤磨亮的木紋,“她一心要把海外貿易做成官路。如果能讓她和市舶司知難而退,覺出這條路並不好走,那門終究要半掩。門一掩,咱們就能回到老路上,重新佔住泉州。”
“怎麼讓她知難而退。”林彬追問,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吞一口潮溼的海風,“朝廷下了旨,周震在前頭頂著,女坊和市舶是一條繩,這繩子硬得很。”
屋裡沉了幾息。牆上的影子隨風晃了一下,又定住。林杞轉了轉茶盞,盞沿碰到托盤,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他沒有把話說得急,像是在心裡翻過一遍又一遍。
“他們要的是一條人人敢走的官路。”他慢慢地說,“那就看看這條路上,能不能一直這麼太平。”
林彬怔住,“你是說......”
“市舶司的船隊在海上接連被劫。”林杞盯著燈焰,聲音極輕,可每一個字落地都像壓著一顆小小的石子,“看他們還能不能一直堅持下去。”
燈芯忽而跳了一下,火苗抖了抖,油麵泛出一圈細微的漣漪。林彬手背緊了一緊,幾乎沒握住手裡的冊頁。
“劫持皇船可是滅九族的罪行。”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眼裡浮起驚駭,“堂哥,這條話,想都不能想。不說我們,就是旁人若真敢碰,連根都要拔掉。你這是把命拿出來當籌碼。”
屋內的風像是瞬間停了。林杞看向他,目光沉靜,不帶半點火氣。
“我知道。”他把盞蓋輕輕放下,“所以不是我們碰。也不是如今就有誰去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頓了頓,像是把桌面上的灰塵抹到一邊,讓話落在更乾淨的地方。
“海上風浪大,夜裡路多。向來如此。世上從不缺在暗裡求財的人,也不缺逮住風口就下口的魚。只要事情做得隱蔽,隔著層層水紋出去,層層浪花回來,根本就不會有人查出真相。”
林彬重重吐出一口氣,心口起伏得厲害,屋裡那盞燈的光都被這口氣吹得微微晃了一晃。
“堂哥,你這是拿話裡話外試我的膽子。我不是勸你退,是勸你想清楚。泉州的海,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風波一到,連老船都翻。我們這些年看過多少血,埋過多少人,別把自己也埋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