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驛館後院的槐樹在風裡輕晃。泉州的日頭落得快,廊下的影子一寸寸爬上竹蓆。周震進門時,韓漱石已經燙好了茶,案上壓著兩封新到的公文。
兩人對望一眼,都笑了。笑裡有路途勞頓後的鬆氣,也有舊人重逢的暢快。
“京裡那條御街的風,我這兩年都快忘了。”周震先開口,“還記得你在都察院借我的那盞舊油燈麼,燈芯短得要命,半夜抄寫章程,火苗老是打顫。”
“記得。”韓漱石端盞,“你把燈芯拆成兩股,非要擰成一股粗的,說能亮一點。結果墨把紙燒了個眼兒,我被御史臺笑了半個月。”
“我還被你罰了三天抄條例。”周震笑著搖頭,“那會兒誰能想到,咱倆會在泉州再碰頭。”
“天底下的事,繞來繞去還是繞不開人。”韓漱石把茶推過去,“你從廣鹽一路壓案到京裡,我從章程裡摳字眼兒來到海口,最後都被丟到這口風最大的城。”
周震雙手捧盞,抿了一口。茶是淡的,卻燙實了人。
“說正事吧。”他把盞放回去,苦笑浮上來,“我是真命不太好。剛落座,旗還沒掛穩,就出了劫船。你說這不是天跟我過不去麼。”
“別拿天說事。”韓漱石擺手,“泉州就是這樣。風好時你一夜能看見十面滿帆,風不好,三天三夜只見燈樓不見船影。更別說這地方舊勢力盤根錯節,誰都打著算盤。你來的這幾天,動了誰的碗,踩了誰的腳,別人比你清楚。”
周震沉默了一下,抬眼:“你的意思是,這事不太像巧合。”
“像巧合也當作不是巧合辦。”韓漱石語氣很平,“不然你怎麼對得起這位置。要不是局面複雜,陛下和吳娘娘也不會提換人。”
周震點頭,又壓低聲音:“那我問一句難聽的。為了穩,能不能把出口收一收。先降一格,少跑兩班,風險就小一些。”
韓漱石直接搖頭。
“這條路不能倒。陛下這兩年一力推對外,不只是嘴上說。史娘娘盯章,吳娘娘親自跑碼頭,你別裝沒看見。泉州是示範口,一旦你在這兒收口,外面跟著就全縮了。縮回去容易,想再撐開,難上加難。”
周震把手指在案沿上不自覺地敲了兩下,皺眉:“我擔心再出事。”
韓漱石笑了一下,眼神卻很認真。
“你擔心不多餘,但也別把擔心當決定。現在有我,有岳飛。真要再出事,朝廷先問罪問到我們兩頭來。你把你的攤子打理好,把章程立住,把港裡的人心穩住,這就是你該乾的。”
周震看他:“你這話說得輕巧。”
“我就是想讓你心裡輕一點。”韓漱石把公文壓在一旁,“你剛到任,先別想著立大功,也別想著躲是非。別急著給自己找護身符,先把流程跑順了。陛下要看的不是你會不會躲,是你能不能把這口子接住。”
周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我聽你的。但是具體上,怎麼走,走到哪一步算穩?”
“先把三件事吃透。”韓漱石伸出指頭,“第一,港上秩序,你要和周署各口印抓在手裡。驗貨、過磅、放行,一個口令。第二,淨路護航,跟軍方和燈樓連成線。錯峰、暗號、燈旗,每天覆盤。第三,流言管制,告示、茶棚、牙行,盯三處,三天一個小結。”
他頓了一下,笑意回來了些許。
“這三件事你做穩了,我帶你去見幾位外商的頭面。讓他們看看,泉州不但有人能把官印拍下去,也有人能把事情說到點子上。”
周震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我突然想起在京裡那會兒,你最愛說一句話。”
“哪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