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量好自己,就知道一步落在哪裡,下一步又該落哪裡。
這時候,東側迴廊裡有人輕聲開口,是慧能的聲音,隔著人群飄過來,很近,又很穩。
“記住,誇在事上。”
“記住。”萬安在心裡應了一聲,沒有動唇。
他站著,像一塊不張揚的石頭,等一個正好的時辰。風從廊下穿過去,帶起一層細微的涼。象鼻一般的雲影在天光裡挪動,緩慢而有節律。這個早晨被安排得極好,每一個動作都在位置上。萬安心裡清楚,自己也在位置上。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誰也沒看見。笑意一閃而過,收得乾淨。他把手從木柱邊角挪開,袖口垂落,袖裡的手輕輕握成拳,又慢慢鬆開。心裡那四個要說的字排成了一行,像四枚穩穩按在案角的鎮紙。
他抬起眼,靜靜地等。風、光、人聲、木香,全都在位置上。他只要在自己的那一步出現,在自己的那一步消失。然後,這一段就算完整。剩下的事情,再交給規矩。交給明處。交給走在前頭的流程。
交給走在前頭的流程。
鐘聲在晨霧裡鋪開,像有人把一塊溫熱的石板緩緩放進水裡,四面八方都起了層薄薄的漣漪。
山道上,人挨著人往前走。蓑衣、斗笠、麻裙、短褂,一色往千佛寺南講堂聚去。
早到的,已經坐定;遲些來的,靠著廊下;再晚的,也不慌,順著木欄自覺排開。廊下水缸裡,水面平得像鏡子,偶爾被舀走一瓢,又穩穩合上。
寺裡今日動得早。昨夜擦亮的松木板在日頭下透著一層柔光,講堂簷角掛的紙簽寫著規條,字雖不大,卻讓人心裡有底。
粥棚那邊火候正好,白氣嫋嫋,不搶眼,也不偷懶。學舍的先生帶著孩子們列坐在廊下,手裡捏著竹牌,規矩安靜。里正、行首、牙行的熟面孔也都來了,四散站開,不高不低,像是四枚壓住風向的錨。
日頭慢慢從松梢後冒出來,光束斜斜打在講案前,像替那張桌面描了一道不晃的邊。人越來越多,山門外的路口有人自發折回,把隊尾彎開,省得堵住。
山腳來的客人也不少,一手執香,一手提籃。腳步輕快,神色裡既有看熱鬧的興奮,也有想聽明白的端正。
堂後一聲鼓收住,緊接著鐘聲三下。南講堂內外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過,霎時安靜。
洪恩自偏門而入,素衣布履,腰間不掛一物。
他上座的動作不快不慢,衣袖收得妥貼,連一絲風都沒帶起。抬眼掃過人群,目光不挑人,像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在同一距離上。
他不開長辭,也無客套。聲音溫潤清明,開口只一個字:“穩。”
字音一落,堂前堂後像在同一刻吸了口氣。坐近的老人把背挺直,站遠的漢子下意識放鬆肩膀。孩子們眨眨眼,把手裡的竹牌捏得更牢。
洪恩不擺手勢,話落句止,像把細線一根一根抻直,再送出去。風從廊下掠過,裹著焚香的味道往外散,聽的人心口那層燥意就自然壓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