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賈仲衡點了點頭，認真聽著，“阿里手底下有幾位行主，馬哈木與賽裡木你會見到。”林杞接著說，“馬哈木穩重，見禮不拖泥帶水；賽裡木眼尖，識風快。他們在市舶場都有字號，換上行主袍子也像個做事的人，不像惹事的人。”
“他們同你們的關係，算什麼程度。”賈仲衡問。
“算朋友，也算鄰里。”林杞笑，“海上講燈號講面子，誰家旗過，不該動就是不該動。我們往來久了，年節有人情，規矩上互相照應。你放心，今天見面只在檯面上，說三句，點到即止。第一句認旗，第二句認燈，第三句認規矩。話說滿了，茶涼了就散。”
魏莊看著桅梢的旗，隨口接了句，“聽起來比城裡許多場面乾淨。”
“海上幹不了髒活。”林彬笑，“髒了就亂，亂了就翻。我們做的是長路，貪不得一時。”
船身越過一道暗湧，水底像有手託了一下，又穩穩放下。賈仲衡握住舷邊，眼睛裡那根弦鬆了一寸。
“阿里這個名字，我在北面碼頭聽過兩次。”他淡淡一笑，“都說他手裡的人收得住。”
“收得住，放得開。”林杞把輕重說成一句話，“他的人遇霧就退一步，遇風就繞一線，不跟天硬碰，也不拿嘴逞能。護行的月例我們從不拖，換纜換帆的錢先替他們墊上。他們記人情，我們也記他們的實在。”
魏莊把竹夾合上，轉回話題，“見面有無忌諱。”
“有。”林杞把邊界敲清，“不談舊事，不談鏈閘，不問誰在誰後面。只談路，只談燈，只談旗。若是有人把話往深裡拽，我抬盞重一分，你們就隨我收。今天是心安，不是換命。”
“明白。”賈仲衡點頭，“我們來要的是這三句。”
海風越過帆面，拂在衣袖上。船頭的梢公換了個角度，內灣兩塊暗礁被風劃出一圈更暗的水色。林彬抬手示意，船身輕輕讓開。
“阿里這個人，還有一個好處。”林杞見時機過了暗礁，才笑著補一句，“他懂城裡人的想法。你讓他把話說到哪，他就只說到哪。不會多，也不會少。”
“那最好。”賈仲衡笑意更穩，“做生意最怕的是話多。”
“你這句跟他一個味。”林彬接話，“所以我說你們能談長。”
小桅船出了內灣，遠處海天處有一線明亮。船梢一頓，帆再起半幅，速度提了一點。魏莊眯起眼看了會兒水色，低聲說了句好。
“再過一炷香就能看見外彎的礁影。”林彬道，“到那兒我立旗，你們看我手勢入彎。”
“好。”賈仲衡收了視線，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眾人，“多謝林公子事事在前。”
“彼此。”林杞看他，“你把規模翻上去，我們也該把檯面立住。該盡的心力，不能少。”
“風順。”魏莊看了眼帆，“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說好話，做好事。”林彬笑，“到了，你們就知道我剛才那三個字不是虛的。”
船影向外推去，浪花在舷邊一朵朵炸開又合上。
島影近了，小桅船入淺水彎，帆面一收，船腹輕輕摩過滑石。岸上帆布棚前，阿里親自迎出，笑意在眼角鋪開，步子爽利。
“林兄，賈先生，遠來是客，請。”
四人上岸，踏過一圈鋪得嚴嚴的地毯。棚裡燈盞一排排亮著，銅盤裡熱氣蒸騰，烤肉的香、香料的甜、海風的鹹混成一股子正好的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