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9章
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如同瀕死巨獸淌下的濃稠血液，將天玉關的斷壁殘垣浸染得一片觸目驚心。
風從關外吹來，捲起焦土的氣息和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味，嗚咽著掠過每一處箭孔刀痕，彷彿無數戰死英魂的低泣。
魏鬥煥獨自立於最高的一段殘破城牆上，身影在巨大的落日剪影下，顯得異常孤寂而沉重。
他剛剛結束了為期三日的宴飲，慶祝炎地叛亂的最終平定。
酒宴上的喧囂，部將們的豪言，地方官吏的奉承，都在此刻盡皆散去，只留下這死寂的關隘和手中這卷彷彿有千鈞之重的密旨。
絹帛是上好的江寧貢緞，觸手冰涼柔滑，但上面的字跡卻如刀劈斧鑿，帶著一股透紙而出的凌厲殺氣。
“著徵炎大將軍、魏國公魏鬥煥，即刻交卸炎地一切軍務，速返京師述職，不得延誤。”
沒有一句對剛剛結束的，持續兩年之久，犧牲了無數將士的平叛之戰的慰勞，沒有對他魏鬥煥力挽狂瀾，穩定局勢的隻字肯定。
有的，只是這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近乎驅趕的命令。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絹帛的邊緣，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宇文恪那張粗獷豪邁的臉。
去年深秋，就是在這天玉關下，宇文恪為了突破炎軍的重圍，親自率領敢死隊衝鋒，身中二十七箭，像一尊不倒的戰神，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依舊怒目圓睜，望著京城的方向。
他臨死前抓著魏鬥煥的手，嘶啞地道：
“小子......我回不去了......大乾的太平，陛下的安危.......都盡皆交予你了......”
還有皇甫韜，那個總是搖著羽扇，算無遺策的儒將，平生最重儀容，最後卻為了掩護主力撤退，親自斷後，深陷重圍，亂軍之中屍骨無存，只找到他半片染血的衣襟和那柄折斷的羽扇。
以及更多，更多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年輕面孔。
他們曾經在營火旁暢談家鄉，思念親人，他們高呼著“為了大乾，為了將軍”然後義無反顧地衝向死亡。
他們的鮮血，浸潤了這片曾經焦灼的土地，才換來了如今都城內那片星星點點的，象徵著安寧與祥和的萬家燈火。
可這用無數忠誠和生命換來的“祥和”，回報給他的，竟是這猜忌的利刃嗎？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南宮澤兌離去時那低沉而縹緲的嘆息，再次清晰地在他耳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毒蛇，鑽入他的心扉，齧咬著他那建立在“忠君愛國”基石上的信念。
這位洞察世情的老友，早已看穿了這功成身死的歷史迴圈，臨別時只留下這句近乎詛咒的預言，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
他魏鬥煥，難道真的就是那即將被藏起的良弓，被烹殺的走狗？
一種深沉的，近乎窒息的悲涼和荒謬感，如同這迅速瀰漫的夜色，將他緊緊包裹。
為大乾征戰，他魏鬥煥義無反顧，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即便身上傷痕累累，心中也唯有忠誠。
先帝在時，對他信任有加，託付重任，他曾發誓要肝腦塗地，以報君恩。
可如今，龍椅上換了人，曾經的功勳就成了催命的符咒嗎？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都城所在，也是密旨的來源，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這重重黑夜，看清那深宮之中，新帝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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