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
女子垂眸，素手執壺，澄澈的茶湯注入白瓷盞中，熱氣嫋嫋。
她的動作帶著經年訓練出的雅緻，卻也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靜。
“那日與你對上，我就知你會找來，並非不能躲著你，只是按你那不依不饒的性子，我若躲了，不知會鬧出些什麼事來，免得橫生枝節，這才在你手心留下了地址，不過……”
她將一盞茶輕輕推到沈知漁面前，抬眸，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到底是官家千金了，行事謹慎許多，還知換身行頭過來，是好事。”
她只道是變了性子，卻不知這身體裡的魂也變了。
紫煙、柳絮、挽月，都是昔日錦繡樓裡最惹眼的清倌人，紫煙的掌上舞翩若驚鴻，柳絮琴音清雅能詩能畫，挽月一手琵琶可令江河凝噎，那些年，總能在錦州的宴會看到她們仨的身影。
眼前的女子，正是一舞傾城的紫煙，只是……
沈知漁指尖觸及微燙的杯壁，熱度卻無法驅散心底的寒意，她鬆了鬆牙關，眼底添了一絲在這盛京從未透露過的悵惘：“當日，我和……柳絮姐姐送你離開，你道興許某日，我們會以另一番模樣在盛京相會，也算是一語成讖了。”
當年渡口，三人執手惜別，淚眼汪汪，離情別緒中還透著對渺茫未來的憧憬，而今再相逢，已恍如隔世。
“柳絮也在盛京？”紫煙手指一顫，茶水微漾，眼中有期盼也有隱隱擔憂，“她，可還好？”
沈知漁端起茶盞，淺淺呷了一口，藉著微苦的茶湯壓下心中的波瀾，才迎上紫煙的目光：“她呀，大抵去了一個好地方。”
語落，只見紫煙唇瓣輕顫，反覆囁嚅著“好地方”三個字，眼眶漸漸泛紅。
“狀元打馬遊街時，我去瞧了個熱鬧，看到那張臉，我替柳絮歡喜，可沒過多久，城裡就傳著狀元是相府東床的訊息，”紫煙緊緊握著茶盞，聲音喑啞，“那時我就想，她那般要強的性子，要如何面對世人的嘲弄與指點，她竟……”
“當初，若非柳絮收留他，供他衣穿，供他讀書，他早死在破廟，哪有今日的風光，也不知可能心安理得做新郎？”
耳聽紫煙句句憤懣，沈知漁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下邊的熱鬧，不知在想些什麼。
迴轉時，已換了神色，唇邊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如，我替柳絮姐姐去看看。”
聞言，紫煙神色大變，慌忙走到她身邊：“挽月，他是見過你的，你如今的身份，該與舊事斷個徹底，千萬不要冒險，何況，他有相府撐腰，你我又能奈他何呢？”
她語中透著些許無奈，盛京最不缺有權有勢之人，即便是有那三分氣性與情義，到最後，也只得任人擺佈。
“紫煙，你猜清清白白的狀元郎，是願意戳破我的過往圖一時爽快，還是更怕我魚死網破，抖落他的舊事？”
沈知漁拿起方才呷了一口的茶，這會兒溫度正好：“你不是說，我如今謹慎了許多，自會保全自己的，今日我來，是要問問你的事，當初離開錦州，是為了上京成婚，怎麼不見姐夫？”
紫煙眸光流轉，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臉上露出一抹苦澀：“成婚？我只當兩情相悅便可天長地久，卻忘了兩姓之喜，亦是兩家之事，要講究個門當戶對，我這樣的出身，自是入不了他父母的眼。”
“可季阮帶你回京時，不是說已徵得父母同意，他是騙你的？”
“他未騙我，但他父母騙了他，一回京，就被家裡關了起來，他抗爭過，可到底抵不過家族的壓力，很快他父母就為他安排了一門好親事。”
紫煙抬眸，眼中帶著一絲灰敗：“他還算有點良心，將我安置在這宅子裡，每月也會來個一兩回，說難聽點，我就是他那見不得光的外室。”
“你這排場哪像見不得光的，”沈知漁臨窗而立，抬手指了指熱鬧的院子，“說是小一點的錦繡樓，也不為過吧。”
“你還有調侃我的興致，他是有婦之夫，我不能總等著他施捨，總得找個營生，”紫煙勾了勾唇，望著下邊的光景，心底的悲慼消散了幾分，“與錦繡樓不同，我這兒，不論是倌人還是賞曲的，都不拘男女，哪日得空，可與你那位表妹一同來，她也曾是楚館的常客。”
“還有這等事？”沈知漁露出幾分詫異，沈顏歡流連啄金窟那等地方已是出格，沒想到，還有更駭人聽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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