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墨色漸濃，藝林堂早早關了門，掌櫃的在櫃檯後熬著精神撥動著算盤，靈禧幾人已累得癱坐在一邊捏肩捶腿，唯獨一人精神奕奕坐在樓梯上，藉著扶手的遮擋，盤算著今日入賬。
窸窣聲傳來，沈顏歡近前，透過鏤空的欄杆往裡邊瞧了一眼，只見謝景舟和趙欽正掰著手指頭算得起勁，又回頭看了看算盤打得噼啪響的掌櫃，哂笑著將腦袋探了過去：“二十個手指頭算得明白嗎，要不我再借你們十個？”
沈顏歡清脆的聲音響起，原本焉焉的人，精神一聚，詫異的眼神都往這邊望了過來。
“三表兄，手指頭哪算得明白，你可別算錯了，這裡邊還有我的一成。”提到那一成收益，靈禧疲憊的眸子頓時亮了亮，拖著兩條快跑斷的腿湊了過去，腦袋趴有氣無力地趴在沈顏歡的肩膀上，瞧著邤長的兩人屈腿縮在樓梯裡，滿是愁容的臉上寫著“算不明白”幾字，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謝景舟和趙欽本就算得糊塗了，被這兩人一調侃，前數盡忘了。
謝景舟沒好氣地轉頭：“我特意尋了個不被人打擾的清淨地，你們竟還來添亂，不算了！” 算了半天一場空，他懊惱地將那本厚重的義捐簿往身旁一撂，發出悶響。
“你耍脾氣給誰看呢？”沈顏歡瞥了瞥沒了耐心的人，纖長的手臂靈活地從鏤空處一伸，兩個手指一夾，取出了那賬簿，仔細翻看了起來。
“哪有數著手指頭算的，自個算不清楚，還賴上我們了。”靈禧扁了扁嘴，見謝景舟怒目瞪過來，又立馬顫顫後退了幾步，“記得將我那一成以藝林堂的名義記上。”
“記著呢，”謝景舟回了一句，拍拍衣袍起身，雙手撐在欄杆上，一個利落的借力，長腿一跨，就這麼從樓梯內側翻了出來，穩穩落在沈顏歡身側，抬手，頗為自然地從沈顏歡手中抽走賬簿，“此地喧鬧，如何能靜下心來，我們回府慢慢看，慢慢算。”
話音才落，他也不等沈顏歡點頭，自顧自往藝林堂的大門走去。
“阿姐，可要與我們一同回去？”一日下來，沈顏歡也累了，難得依著謝景舟的主意，又想著沈知漁也忙活了一天，她素來是有主意的，便回頭詢問了她的意思。
沈知漁朝謝景舟望了眼，見回身的他並未洩露不滿，才微微點頭應下：“那便叨擾齊王殿下與妹妹了。”
“自家人，便免了這些虛禮。”謝景舟大方擺了擺手，率先奔向馬車。
沈顏歡緊隨其後跳了上去，而後蹲下身子，伸手去扶沈知漁，挽著她一同坐了下來，謝景舟則被趕到了一邊。
一路上，謝景舟眼睜睜看著沈顏歡一會對沈知漁噓寒問暖，一會兒與沈知漁說說笑笑，腦袋都靠在了一起，與他同乘時，可不見沈顏歡這般體貼。
不知為何，謝景舟心裡升起了一絲異樣，又像有兩道勁風拉扯著，一道說早知不該讓沈知漁上車的，一道說怎能與一個女子計較，而且那女子還是她表姐。
直到馬車停了下來，石硯在外頭道：“主子，沈府到了。”
沈知漁又福身道了聲謝才下了馬車。
謝景舟應了一聲，目光緊緊盯著沈顏歡，見她沒有下去的意思，才鬆了口氣。
馬車徑直往回齊王府，沈顏歡一個跨步坐到了謝景舟身邊，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戳了戳他的胳膊：“怎的，我阿姐的醋也吃？”
謝景舟眼尾掃了沈顏歡一眼，往旁邊挪了挪，離她遠了一些，滿不在乎開口：“呵，可笑！一個女子罷了，吃哪門子醋！”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增強說服力，又補上一句，帶著慣有的紈絝驕矜，“何況，整個盛京，除了我也沒人有膽量娶你沈二！”
沈顏歡眸子凝了凝，彆扭便罷了，竟還蛐蛐起她來了，豈能繞過！
她薄唇一勾，從案上抓了一把花生米，仰頭隨意往口中丟，看似漫不經心呢喃著：“整個大晟又不止一個盛京；整個天下，更不只有一個大晟，此處沒有敢喜歡本姑娘的，未必他方沒有，有道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話落，她還不忘悄悄瞄向謝景舟，見他驟然扭轉身子，立馬收回了視線，得意的笑一閃而過，雙唇緊抿。
“那些地方哪有盛京好，”謝景舟見沈顏歡自顧自吃著花生米，沒給他一個眼神，急中生智，“不說旁的，只說啄金窟，其它地方可沒有，還是盛京好玩，你自得尋一個盛京的兒郎。”
“就不許我從旁的地方帶一個來盛京？”謝紈絝有張良計，她沈顏歡有過牆梯。
“你，你……”謝景舟指著沈顏歡，連說了好幾個“你”後，才忿忿道：“你已經嫁給本王了，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趁早歇了那些不正經的心思！”
沈顏歡拋花生米的動作一頓，轉頭，唇邊漾著笑，饒有興致地看著謝景舟，眼尾一挑，懶洋洋道：“說來……妾身似乎……還不是王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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