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雙手鬆松插在褲兜裡，站在書桌前。
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己然長開，肩寬腿長，只是站姿裡仍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散。
他戴著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那雙丹鳳眼，眼尾的弧度妙到毫巔——多一分則顯邪肆，少一分則欠風情，此刻正恰到好處地斂在鏡片後，沖淡了些許外放的鋒芒，平添幾分斯文氣。
只是那身白襯衫的知識分子打扮，穿在他身上，總有種“斯文敗類”的微妙即視感。
張海琪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半晌，她才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
“如今南洋，馬來半島那邊的情況，你瞭解多少？”
突如其來的“抽查”並未讓張海樓慌亂。他舌尖無意識地頂了頂藏在齒間的薄刃刀片，收斂了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神情認真起來：
“馬來半島西海岸是英屬馬來亞，檳城、馬六甲、新加坡三大港口均為英國海峽殖民地，扼守馬六甲海峽咽喉。早年下南洋的華人，第一站多半在此落腳，如今那邊華人聚集，勢力盤根錯節，情況複雜。”
見他答得條理清晰，大致不差，張海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早己備好的契約，推到他面前。
“你能否一個人在馬六甲生活三十年。”
張海樓吊兒郎當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調配……南洋？
在他無數個關於未來的、或清晰或模糊的設想裡，他從未離開過這片土地。
他想象過自己一首在廈門，或許白天在海事督辦處掛個閒職，當個不起眼的小特務；
下午太陽偏西，便溜達出去，把那隻不知又瘋到哪個角落的小貓崽子逮回家；
然後和張海俠一起，在廚房裡忙活一頓不算精緻但熱乎的晚飯；
吃飯時聽小貓眉飛色舞地講述她今天又發現了什麼新奇玩意兒，或是又招惹了誰……
日子或許平淡，卻能一首在一起，就像過去的每一天那樣。
三十年啊。
一筆下去，便是半生的分隔。
他握筆的手指有些僵硬，指節微微泛白。墨汁飽滿的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半晌，遲遲未能落下。
這意味著，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再也見不到張海俠，也見不到……那隻沒心沒肺的小貓。
三十年，世事會變成何等模樣？
滄海桑田不外如是。
等他終於能夠回來，他們身邊，是不是早己有了旁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羈絆？他任性的小貓兒，會不會……早就把他忘得一乾二淨，連名字都記不清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窒悶的鈍痛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可是，他不能不籤。
乾孃的恩情，他此生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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