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馬六甲，霹靂州，怡保。
南洋檔案館那棟帶殖民風格的小洋樓，正被晨光毫無保留地擁抱著。
光線亮得晃眼，海風穿過庭院裡高大的棕櫚樹，帶來潮溼微鹹的氣息，拂在臉上，黏膩而溫熱。
張海俠站在二樓衛生間的鏡前，鏡面映出他輪廓清晰卻略顯清減的面容。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鬢角處，指尖拈著一根剛剛尋見的白髮。沒有停頓，也沒有嘆息，他只是平靜地兩指輕輕一捻，將它拔了下來。
鏡子裡，他身後無聲地多了一道倚著門框的身影。
女人一襲鬆鬆垮垮的卡其色睡衣，她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睡意，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早安，蝦仔。”
她含糊地咕噥了一聲，整個人便從背後貼了上來，手臂鬆鬆地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將大半重量都交付過去。聲音悶在他脊背的布料裡，軟綿綿的，透著沒睡醒的黏糊。
張海俠沒有回頭，也沒有動。
只是從她身上，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獨屬於遠在廈門的乾孃的味道，與她自身暖烘烘的小貓味兒交織在一起。
他什麼都沒問。
就像這幾年來，他從不會刻意去打探她那些莫測的行蹤，只是輕聲開口，提醒著日常瑣碎：
“毛巾洗過了的，牙膏也擠好了，先刷牙再洗臉。”
身後的人“唔”了一聲，算是回應，卻半天沒有動作。依舊掛在他身上，臉頰貼著他的後背蹭了蹭。
張海俠耐心地等了片刻，首到感覺身後的呼吸似乎又要平緩下去，才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肩膀。
貓兒這才慢吞吞地鬆開手，搖搖晃晃地站首，繞過他，挪到洗手池邊。
她眼皮耷拉著，透過鏡面，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他。
“為什麼要拔白毛？”
白毛多特別，多好看。
小貓不懂，她一手撐在冰涼的白瓷磚檯面上，另一隻手握著牙刷，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嘴裡劃拉，眼睛幾乎要重新闔上。額前那撮白色劉海，隨著她點頭打瞌睡的動作一晃一晃。
張海俠搖了搖頭，沒有解釋這涉及年華流逝、生死憂懼的複雜命題，只是輕聲道：
“最近……很累嗎？”
他向來是細緻入微的人。能察覺到小貓這兩日歸來時，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倦怠。
繆芙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累嗎？當然。
她忙的很，除了她姐透過系統給她釋出的任務，她姐還把她扔去德國讀博。
她本是想混水摸魚，選自己原本的專業，速戰速決混個文憑——結果這個年代，她的專業壓根不存在，她只能痛苦的去柏林大學讀物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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