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間縈繞著一層薄薄的、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漠然,唇角微抿,弧度近乎傲慢。她手裡隨意握著一柄長刀,手腕漫不經心地一轉,挽出一個流暢優雅的漂亮刀花。
然後,她紅唇微啟,吐出來的話語,腔調是汪南辭熟悉到骨子裡的、那種帶著點懶洋洋的嘲諷:
“菜,就多練。”
她垂眸,看著腳邊呈“大”字形癱倒、眼神空洞望著天空的張拂水,語氣裡充滿了近乎欠揍的、浮於表面的悲憫:
“兩招就倒,你這水準,跟路邊那位離車還有兩丈遠就緩緩躺下的八旬老嫗有異曲同工之妙,純屬行為藝術。”
“怎麼,需要我替你聯絡醫保局,提前做個傷殘鑑定?真可憐,就你這身子骨,過兩年保費怕是要翻著跟頭往上漲,保險公司見了你都得繞道走,生怕你是職業‘瓷匠’。”
她單腳踩著旁邊倒黴蛋的屁股蛋,繼續補刀:
“你這己經不是‘菜’能形容的了。你這是走在路上,風大點都能給你吹個趔趄,然後順勢訛上路過螞蟻的程度。”
“張黛玉,要不你乾脆在家躺著吧?免得哪天出門崴了腳,腦袋磕到石子,首接磕出個哲學三問——‘我是誰?我在哪?誰在打我?’”
“哦對了,上下班路上出事也算工傷的,你不會真在琢磨怎麼合理合法地訛公司一筆安家費吧?”
張拂水躺在地上,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淚都要飆出來了。
堂堂張家這一代頗受看重的精英,被小祖宗兩招放倒己經夠丟人了,後來貓崽子不耐煩,首接讓他和一群人一起上,結果眼前一花,都沒看清她怎麼動的,就全躺這兒了。
這還不夠,還要被這張淬了劇毒的小嘴追著精神鞭撻,字字句句往心窩子裡最脆弱的角落捅。
他窩囊又絕望地、慢動作般翻了個身,堅決不讓繆芙看到自己即將奪眶而出的、屬於男子漢的屈辱淚水。
這一翻身,倒是讓他看到了周圍同樣橫七豎八、表情管理瀕臨崩潰的其他張家人——至於汪家那些人,心理素質似乎更“堅韌”一些,或者說臉皮更厚,早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安詳躺平姿態,默默消化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與精神凌遲。
繆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幾句話的殺傷力有多大。
這實在不能全怪她——請原諒,她從小相處最久、受其“薰陶”最深的人,一是她那位言語風格以“高效精準打擊”著稱的姐姐,二便是那位常年登門、以毒舌為樂的“親戚”虛空萬藏。
在這樣兩位“語言大師”的長期浸淫下,繆芙的嘴皮子功夫自然青出於藍,罵人不帶髒字,卻刀刀瞄準要害,專挑人最不想面對的現實與最脆弱的自尊下手。
眼睜睜看著她用三言兩語,就把一群心高氣傲的張家精銳打擊得眼神失去高光、瀕臨心理崩潰,汪南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輕輕搖了搖頭,溫聲喚道:
“小芙。”
那道白色的身影聞聲,倏然回眸。
訓練場邊,男人一襲深緋色長衫,色澤濃郁如陳年紅酒,又似深秋最後一抹倔強的玫瑰。衣料是頂級的絲綢,妥帖地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略顯清瘦的身形,行動間,寬大的袖擺與衣袂隨風微動,自帶一股沉澱了歲月的貴氣與從容的優雅。
一頭墨色長卷發鬆松地編成一條麻花辮,隨意搭在肩頭,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鬢邊,平添幾分慵懶閒適。
臉上依舊覆著那副標誌性的純白麵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唯有手中那把摺扇,在他修長的指間不急不緩地搖動著,扇骨輕叩掌心,發出規律的、細微的嗒嗒聲,像某種悠閒的節拍,又像一隻老謀深算的狐狸,在陽光下愜意搖晃著蓬鬆的大尾巴。
面具後的目光,似乎隔著一段距離,精準地落在了繆芙身上。
繆芙眼底那層冰冷的倦怠與漠然,在轉向他的瞬間,如同春陽下的薄冰,悄然消融了些許。
她紅唇微勾,勾起一個真實而鮮活的、帶著點惡劣趣味的弧度,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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