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事,一點皮都沒擦破。”老村長趕緊指了指打穀場後面那口老水井的方向。
林夏楠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鬆弛下來。
一陣劇烈的脫力感席捲全身,她後退了半步,旁邊的一名偵察兵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您沒事吧?”
“我沒事。”林夏楠站首身體。
一個額頭包著紗布的婦女搶過話茬:“前幾天,那孩子就天天在村裡轉悠,見人就唸叨,說天太悶,老房子不結實,夜裡千萬別睡炕,要去院子裡睡。小孩子的話,大人們起初都沒當回事。”
老村長繼續說:“昨晚半夜,地底下打悶雷,那動靜聽著不對勁,土牆皮簌簌地往下掉渣。小航第一個爬起來,光著腳丫子衝出院子,挨個拍門喊人。”
“很多人睡得死,被砸醒了還罵罵咧咧,小航就扯著嗓子喊。他說這是部隊的命令,必須馬上出屋,往打穀場跑。”
“大家一聽是部隊的命令,全都不敢含糊了。”大隊書記走上前來,紅著眼圈,“咱們老百姓最信的就是解放軍,大家都以為是要打仗了,趕緊穿衣服往外跑。”
“大家剛跑出院子,地就翻過來了。”老村長指著遠處的一片廢墟,“沒跑出來的,全壓在裡頭了。死的人有,但要是沒小航提前鬧這一齣,大夥兒全得沒命。”
“地震停了以後,大家全都慌了神,到處亂跑亂哭。”大隊書記指著周圍的村民,“還是那孩子。他爬到碾子石上,用破銅鑼敲。他說千萬別亂跑,就待在打穀場。他還說,他爸爸的戰友,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人群中爆發出低低的抽泣聲。
幾百口人,幾百條命,就因為一個八歲孩子口中一句“部隊的命令”,奇蹟般地保全了下來。
彭國棟聽得喉頭哽咽,他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將眼底的熱氣壓下去。
老三,你有個好兒子。
林夏楠沒有說話。
她轉身,推開人群,步伐極快地向著大隊書記指著的那口老水井走去。
水井旁,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在一起。
井臺上架著一個轆轤。
一個穿著沾滿泥巴的跨欄背心、剃著平頭的小男孩,正踩在溼滑的青石板上。
他兩隻小手死死握住轆轤把手,臉憋得通紅,吃力地一圈一圈往上搖水。
打上來的一桶水,他小心翼翼地提下來,倒進旁邊的一個大木盆裡。
周圍的孩子拿著破碗和茶缸,排隊從木盆裡舀水喝。
林夏楠站在距離水井五米遠的地方。
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流。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挺拔的背影,眼眶酸澀得發疼。
她彷彿看到了程三喜。
看到了那個永遠衝在最前面,永遠把後背留給戰友的偵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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