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很快透過旗號傳遞下去,八十艘船便緩緩調轉船頭,不再沿近岸磨蹭,改為一字長蛇陣,船頭直指正東,朝著外海深處闖了進去!
這下船速,終於提起來了!
剛出北沙關時,海水還是渾濁的黃白色,正是船家們口中的「白水洋』。
王大海站在領航船頭,每隔一刻鐘,便揚聲下令「打水」。
船工應聲而動,將繫了長繩的鉛砣往海里拋一一鉛砣底部塗了牛油,能粘起海底的泥沙,既能測量水深,也能判斷是否可以下錨停泊。有經驗的舟師還可以憑此判斷海域位置,是走海人不可或缺的「眼睛』。王大海這些北方舟師,對這片海域還很不瞭解,就更需要不斷「打水』探查,積攢經驗了。「師傅!水深四丈五,底是黃沙!」
「還在近海,繼續往東!」王大海點點頭,喝令道。
船隊又東行半日,海水漸漸從黃白色,變成了清透的青綠色,這便是《海道經》裡所載的「官綠水』,也就是船家們口中的「青水洋』。
水深也漲到了七八丈,可鉛砣帶上來的,依舊是近海的淤沙。扔到海里的浮木,也還是順著水流往南漂。這說明,他們還是沒跳出那股南下的沿岸流。
更糟的是,傍晚時分,風勢陡然漲了起來。東北風捲著丈許高的浪頭,狠狠拍在船身上,八十艘遮洋船在驚濤駭浪裡上下顛簸,像風中的落葉徹底被打散了隊伍。
不少隨船的軍丁本就不習水性,暈船吐得天昏地暗,船隊裡漸漸起了怨言……
他們不停地向船老大施壓,想讓船往回開,船老大們卻一臉無奈,現在帆已經收起來了,舵也失靈了,去哪是老天爺和龍王爺商量著辦了,他們只能受著………
好容易捱到風小了一點,領軍的千戶趕緊帶幾個手下,搭著小舟,慌慌張張上了主船,撲通一聲跪在甲板上,急聲大喊:「大人!趕緊調頭吧!外海風浪太大,再走下去,船要散架了!」
跟他一起來的船老大也喊道:「求大人下令,退回近岸,等風停了再走!」
「等風停?」吳廷舉死死抓著船欄,冷冷掃了他們一眼,「開春之前,這海上的東北風,就沒有停的時候!我們這都是剛造好的新船,這點風浪都扛不住,還跑什麼海運?」
說著他訓斥那千戶道:「你的職責是維持秩序,保證本官令行禁止,為何帶頭來動搖軍心?」「不是,大人。是大家的情緒不穩,我怕出亂子呀!」千戶趕忙辯解道。
「這才出海幾天就情緒不穩?人家南方的水手下南洋,動輒一兩個月不見陸地,你們可不能給北方人丟臉!」吳廷舉怒喝道:
「本官是立了軍令狀的,找不到黑水洋我是不會回去的!」
說著殺氣騰騰下令道:「再有敢惑亂軍心者,斬!有敢調頭者,以臨陣脫逃論處,全家連坐!」「是……」千戶無奈應下,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了。
吳廷舉雖然強力壓下了異動,但他也知道,在這茫茫大海上,權威並沒有那麼牢固。如果不能儘快找到黑水洋,在巨大的壓力下,士兵們譁變將不可避免………
他索性將自己的總督旗,從主船轉移到了領航船上。
剛安頓好,便走到王大海身邊,這位經驗最豐富的船老大,正眯眼盯著海面。
「情況如何?」吳廷舉問道。
王大海深深吸口氣,仔細嗅著大海的味道,半晌搖了搖頭:「大人,海水沒變,還遠著呢。」他又憂心忡忡問道:「大人,不是說一天就能見黑綠水嗎?咱們都已經走兩天……」
吳廷舉也深吸口氣,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不適,「可能是颳風的原因,讓咱們偏離了航道。不過無所謂,只要一直往東,早晚能到!」
說著他揚聲下令:「重新整隊,領航船在前,全船隊跟進,繼續向東!不見黑水洋,不許折返!有敢落後畏縮者,軍法從事!」
見總督大人鐵了心,一定要找到黑水洋,船隊只好重新整隊,繼續向東……
船隊頂著風浪,又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硬生生往東闖了一百二十餘里。
吳廷舉又在七葷八素中度過了一宿,天亮時正想迷瞪一會,忽聽艙外響起一陣歡呼,「變了變了!大海的顏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