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剛坐定,就被邵寶劈頭蓋臉一通訓:
「我問你們!滯留濟寧的漕船,明明只有兩百條,你們為什麼敢報成五百條!是非要把本官往絕路上逼嗎?!」
眾文武聞言面面相覷,這事前幾天明明已經跟他的幕僚劉先生談妥了,上下統一口徑,就報五百艘,趁機把這兩年的帳平一平,怎麼漕督大人突然又不認帳了?
管河通判連忙起身,賠著笑道:「督息怒,這跟陸上的「火龍燒倉』是一個道理。不趁著這個由頭,往年的虧空如何銷帳啊?」
「是啊是啊,也是為了給您把帳抹平了。」其他人附和道。
「幫我把帳抹平?呸!」邵寶猛地站起身,狠啐一口道:「你們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我還得感謝你們不成?!」
「大人,兩百條和五百條,對你來說沒區別呀……」眾人勸道:「都是一樣的罪名,你認了也不會加重的。」
「當然有區別!差了整整三百條船呢!」邵寶的聲音震得堂屋都嗡嗡響:「我認了這三百條,你們的爛帳銷淨,屁事沒有;我要是不認,咱們就一起拉清單!我罷官,你們掉腦袋!」
那通判連忙勸道:「大人,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不能把事做這麼絕!您保住我們這幫人,我們在京裡的後,才能幫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用不著!」邵寶梗著脖子,前所未有地硬氣道:「你們在朝中有靠山,本官就沒有嗎?!」「是是,您是當朝首輔的得意門生啊。」眾人連忙點頭。他們當然知道他的座師是李東陽,可李閣老纏綿病榻,都多久沒上班了?怎麼可能單為他的事情復出啊?
可再看邵寶今日這副全然不怕撕破臉的樣子,跟往日判若兩人,顯然有人給他吃過定心丸了。當即就有人心裡咯噔一下,聯想到了今日剛到淮安的吳廷舉一一定是這位海運總督,給邵寶帶來了某種保障。
那通判便小心翼翼問道:「大人,是不是……吳侍郎跟您說了什麼?」
「沒錯!」邵寶也不諱言,坦然應聲道:「吳侍郎帶來了我恩師的親筆信,讓我只管放心行事,不可與奸佞同流合汙!只要我一心為國,自會保我周全!」
堂下眾人聞言,一個個臉都綠了,心裡叫苦不迭:「祖宗哎!你早說有首輔大人給你兜底,我們何至於報五百條?現在都木已成舟了才說這個,不坑人嗎這是?』
那通判語氣瞬間軟了下來,近乎哀求道:「大人,您既然已經有了門路能平安上岸,犯不著再把我們這幫兄弟往死裡坑了吧?求大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兄弟們一馬吧?」
「是啊大人,船都已經燒了,無從對帳,神仙也查不出來啊!」眾官員也紛紛央求道。
「這叫坑你們?」邵寶冷笑一聲,正氣凜然道:「我要是默認了這三百條,就是你們舞弊的同謀!本官憑什麼把一輩子的名節,搭在你們這幫人的爛事裡?我告訴你們,休想!」
這下有人急眼了,忍不住悶聲道:「那大人把我們叫過來幹啥?」
「讓你們洗淨了脖子等著!」邵寶前所未有地雄起道:「我已經讓人帶著檢舉帳冊離開淮安了。……」眾人先是一陣慌張,但還是有人聽出邵寶這是在威脅他,不然就不會說讓人「離開淮安』,而會說讓人「帶著材料進京』了。
一陣眼神交流後,他們還是一個個跪了下來,磕頭道:「大人,開條件吧。怎麼才能放我們一馬?」邵寶滿意地點點頭,也不賣關子,「明人不說暗話,朝中大人保我平安的條件,是讓我促成漕糧海運,解京師燃眉之急一一現在,我要八十船足額漕糧,今晚必須裝好船,明日一早發往北沙口。這事但凡出一點岔子,耽誤了期限,咱們就一起拉清單!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吧!」
說罷他一甩袍袖,頭也不回地轉身出了花廳,只留下滿屋子文武,在那裡面面相覷。
「怎麼辦,給不給?」
「不給能行嗎?沒看寶寶都豁出去了?」
「是,朝中大人物給他保證,同時也是施壓,事兒辦不成他肯定要倒黴。」
「可是海運會砸了咱們飯碗的!」一個漕運把總悶聲道。
「虛報損失的事兒一捅上去,咱們就掉腦袋了!」眾官員一番爭論,最終還是傾向妥協一次。一來,四五萬石漕糧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二來這時節北風勁吹,他們有糧食也運不回去!所以還是答應邵寶,滿足他這一回。
關鍵是,舉報這種事是有實效的,你現在不舉報過後再舉報就完了。人家就會問你,早幹嘛去了?所以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