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霸州四門。各處路口,都貼上了新任知州蘇大人的安民告示。
然而一個個面黃肌瘦的百姓,無精打采地從告示前走過,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種告示他們早就看膩了……響馬來了貼一回,官軍來了再貼一回,響馬殺回來又貼一回,這來來回回都第四回了。翻來覆去就那些東西,猜都能猜出來。
「都過來聽聽!新任知州蘇大人宣諭聖旨!」告示旁的官差拄著水火棍,高聲吆喝道。
「人都快餓死了,管你聖旨還是草紙?聽了還能發糧食不成?」百姓們懨懨地嘟囔著,腳步都沒停。「哎,還真說著了……今兒這告示裡,就有賑濟的章程!」官差扯著嗓子回道。
話音剛落,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快念念!在哪兒領糧食?」
他們七嘴八舌地催促著,終於透出一點活氣。
官差便清了清嗓子,大聲念起這份格外白話的告示:
「奉聖旨!怎每霸州父老且聽著一
那夥作亂的流寇響馬,已被官軍殺得大敗,盡數趕出霸州地界,再不敢回來禍害怎每了!
怎每各家各戶,都趕緊收拾東西回鄉去!好生拾掇田地,趕緊把冬麥種上,莫誤了一年的收成!凡是在外的百姓,只要肯返鄉復業。老老實實種地過日子的,朝廷有恩旨一一官府給你發口糧。給你耕牛和種子,沒房子還給你蓋房子。五年之內,一粒糧不用交。一次差不用出!
有哪個不長眼的豪強無賴,敢攔著流民回家。敢占人家的田地。敢敲詐返鄉百姓的,一經查實,不用奏請朝廷,就地砍頭!
還有!前番被裹挾著從賊的,只要現在放下刀槍。不再為惡。回家種地的,一概既往不咎!誰敢借這由頭私刑報復。打殺搶劫人家的,一律嚴懲!有任何冤屈糾紛,只管到州衙來告,官府與怎每做主!自明日起,於霸州各鄉公所設皇恩粥廠一處,每天日出,晌午各施粥一頓,凡餓肚子的都可自行前往就食。
正德五年七月霸州知州蘇,示。』
官差唸完後,告示前便炸了鍋。
「啥?沒讓舉報誰家有從賊的?」一個穿著補丁短褂的漢子瞪圓了眼,「不應該頭一條就是,讓鄰里互相揭發,包庇不報的同罪嗎?」
「也沒讓交出贓物?」有後生張大了嘴,「上回王知州可是貼告示說,但凡從大戶家裡拿了一針一線,都得交回去,不然充軍流放!」
「好像……真不一樣了。」有識字的仔細盯著告示道:「這回說的是一概既往不咎,誰也不能再翻舊帳了。」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如釋重負。
霸州可是匪鄉。誰家沒有親戚當了響馬?好些人家直接就是賊屬。
之前的官府抓響馬的本事欠奉,抓賊屬的本事可大得很。把人抓起來,不交贖罪銀就枷到死。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走投無路落了草?
「真的不追究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子反覆追問,她小兒子跟著響馬走了,她天天提心吊膽,就怕官府找上門來。
「是這麼說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變卦。」識字的百姓也不敢把話說太死,畢竟官府信譽這塊,約等於零。
「要是真能把過往一筆勾銷,那就是活菩薩啊!」一個老漢嘆了口氣,「不然日子根本沒法過。」當然眾人更關心的是那口吃的。他們中好多人,都好久沒正經吃東西了。得虧這時節河邊野菜瘋長,什麼水芹。水薺菜。浮水碎米薺之類的,好歹能充充飢,但一個個還是免不了餓得眼冒綠光。「明天真放粥?」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小聲問道。她原本有三個孩子的,但這二年都因為飢餓天折了。這句話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吃上,七嘴八舌地追問:
「差爺,明天真的天亮就施粥?」
「那還有假?不信你們回去看,已經開始扎粥棚子了。」官差答道。
「是各鄉都有嗎?不用進城就能領?」
官差被他們反覆問一個問題都煩了,大聲道:「說了幾遍了,都有都有!各鄉都有一處皇恩院粥廠,明天天亮準時開粥,管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