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穿著一身平民袍服,顫巍巍上殿而來,叩首哽咽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老臣萬沒想到,此生還能再得見天顏!真是如夢似幻啊……」
朱厚照想說,朕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這老貨,但看在他這麼動情的份上,便改口道:「你家裡的事情朕都聽說了,很是替你難過。」
「謝皇上垂憐!」焦芳泣道。
「你有什麼想說的,或者什麼要求,只管提……」朱厚照頓一下,覺得還是不能把話說太滿,「朕能滿足的一定滿足。」
「老臣沒有任何要求,老臣是來京裡請罪的!」卻聽焦芳語出驚人道。
在群臣驚訝的目光中,焦閣老滿面羞愧道:
「臣年老昏聵,疏於管束族中子弟,致令他們倚仗臣的微名,橫行鄉里,侵佔民田,逼得許多百姓破產失業。此次泌陽之亂,賊人煽惑固是一端,但臣心裡清楚一一根子其實在我們這些士紳不知節制,兼併無度,害得百姓活不下去,才會一點火星便燒成燎原之勢。」
說著他重重叩首,流下了羞愧的淚水,「老臣歷仕四朝,忝居閣輔,本當為君分憂。為民請命,反倒成了禍亂天下的幫兇。一念及此,真是五內俱焚,無地自容!臣請皇上將臣嚴懲不貸,以安天下黎民!」話音未落,衍聖公孔聞韶亦整肅衣冠出列,躬身長揖道:「焦閣老這話說到臣心裡去了。臣平日耽於典籍,疏於整飭族務,致有不肖子孫強奪民田,魚肉鄉鄰,激起民憤。以至於賊寇來襲,曲阜百姓非但不協助守衛聖城,反倒開門揖盜,臣真是……無地自容啊!」
「此次族人罹難,純屬我輩咎由自取,卻害的祖宗蒙難,真是罪該萬死!」說著衍聖公也流下淚來,雙膝跪地叩首道:
「臣身為衍聖公,守護聖廟責無旁貸。此番聖廟被毀,難辭其咎,請皇上降罪,以謝天下聖門子弟!」百官都聽傻了,這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不是要狠狠地告一狀,將姓蘇的一軍嗎?怎麼改自我檢討,主動請罪了?
那幹嘛還要千里迢迢跑來京裡?在家裡找根繩吊死不更方便嗎?
好多大人都急壞了!知道這麼說的後果嗎?這是給這個事兒徹底定性了!
之前不管皇上和蘇錄怎麼說,大傢伙都可以不承認,是兼併引發了此次民亂。
現在兩大苦主都認罪了,這口鍋士紳不接也得接了……
更鬱悶的是誰也沒法反駁。難道站出來說,不對!你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根本說不出口啊……
朱厚照端坐龍椅,目光掃過神態各異的群臣,最後落在階下二人身上,「好,很好。你二位能主動站出來,承認錯誤,就比那些掩耳盜鈴。死不悔改的傢伙強!」
「古人云「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朕今日不治你們的罪,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一一回去之後,自查自糾,把這些年強佔私吞的民田,盡數退還給原主。能不能做到?」
「能!」兩人雖心如刀割,面上卻「感激涕零』,趕忙表態,回去後一定要錙銖必較,把所有民田都還給百姓!
「朕說的是真真切切,退還給失地的百姓,不是做做樣子,糊弄官府,比方把田產轉到佃戶名下卻照舊收租。朕自會遣廠衛下去明察暗訪,若讓朕發現誰敢陽奉陰違,新罪舊罪一併清算,直接流放緬甸,永世不得還鄉!」
二人連忙叩首發誓:「臣等遵旨!絕不敢欺瞞皇上,否則人神共誅,死無葬身之地!」
朱厚照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叫他倆起來,目光又轉向滿朝文武,提高聲調道:「都聽到了吧?朕說禍亂的根源在兼併,你們就是不認,現在怎麼說?認還是不認?」
群臣自然默不作聲,朱厚照卻不肯放過他們,「來,給朕一個個的表態,認還是不認?!幾位閣老先來李東陽便出班拱手道:「回皇上,老臣完全支援皇上的論斷。歷朝歷代多以兼併亡國,抑兼併是恢復天下太平必由之路!」
「臣附議。」楊廷和也出班道:「臣以為不光衍聖公和焦閣老要退田,我們這些在朝的大臣也要做出表率。就像皇上之前吩咐的那樣,令家人自查自糾,退還不當所得的田產!」
「臣附議。」
「臣附議。」梁儲等三位大學士也毫不猶豫表態。
緊接著是六部九卿,閣老們都已經跟他們通好氣了,自然也紛紛出班附議。
其他官員一看,大佬們都跪了。沒有個高的在前頭頂著,哪個還敢再堅持?只好紛紛捏著鼻子附議。「好,爭競了這麼久,大家終於達成一致一一抑制兼併乃天下頭等要務!」朱厚照一拍震山河,悍然宣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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