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照例訓話,還是三年前那套「時間緊,任務重。但還是要替皇上掌好眼,把每一份卷子評定優劣,排出先後……
蘇錄站在班末認真聆聽訓話,一旁的曹元卻小聲對他道:「卷子都大差不差,沒時間細看,差不多就得了。」
另一邊的禮部尚書費宏也點頭道:「最好不要跟會試名次出入太大。」
「明白。」蘇錄轉眼就想清楚此中原委,心說倒也合理。反正這讀卷官當下來又沒什麼營養,老前輩們犯不著打不到狐狸還惹一身騷。
五位大學士李東陽。楊廷和。梁儲。劉忠。曹元在正中的長桌旁就坐。
執事官便依例奉上了會試前十名的卷子,請閣老們評判排名。
除非文章出現重大謬誤,三鼎甲大機率便從中產生了,餘下七份的名次,也不會跌出二甲前列。當然,其他讀卷官還能從另外三百四十份散卷中,推薦幾份上來,由閣老們斟酌選定十二份進呈御前。蘇錄自然沒資格圍坐主桌,他和其他十位讀卷官一起,分坐在兩側的几案旁,負責批閱剩下的三百四十份卷子。
看完一份,他們便用硃筆在卷面上畫「O」A×』四種符號……O是優秀,」是良好,△為普通,×是不合格。
圈越多,便意味著名次越靠前。殿試一般不會出現「X』,所以「A』越多,意味著名次越靠後。當然,在名次不做大變化的前提下,讀卷官們打分都很寬鬆。每份卷子僅粗略瀏覽一遍,只要尋不出大錯便畫圈定論,甚少細究文章深意。
蘇錄頭回擔任讀卷官,還不想太摸魚。但他一份份看看下來,清一水四平八穩的閣體文章,說的都是些「法祖愛民。修德勤政』的套話,挑不出大毛病,也沒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確實不值得細品。他是過來人,知道這很正常。殿試閱卷規則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既然文章寫再好也沒多大收益,考生們自然求穩不求奇,不會寫太出格的觀點,免得被考官厭棄。
不知不覺兩個時辰過去了,讀卷官們哈欠連連,不斷地點頭拜佛。
李東陽見狀,便擱下硃筆道:「今天就到這兒吧,大夥兒到內閣值房湊合一宿,明早接著閱卷。」「是。」一眾讀卷官起身應聲,收拾傢伙什兒準備去睡覺。
蘇錄把筆墨收拾好,便過去攙扶李東陽。
李東陽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對他笑道:「弘之你來得正好,看看這份卷子。」
說著將一篇策論遞給他。
蘇錄接過來一看,只見這筆字雖然是統一的閣體,但筆鋒清利。線條秀逸,筋骨藏於圓潤之下,自帶藏不住的才子風流。
作為鐵桿唐粉,蘇錄一下就認出這篇策論的作者。再看內容,更是與眾不同一
「臣聞帝王之治天下,有經有權,有常有變。經者,萬古不易之理也;權者,因時制宜之道也。文武者,治之具也;兵民者,國之本也。三代之合,合於時也;後世之分,分於勢也。善治者,文武雖分,而各舉其職;兵民雖異,而各安其業。則雖不襲三代之跡,而自得三代治安之效矣……
開篇便破了崇古老調,令人耳目一新,而且文章對仗工整。氣勢十足。才氣橫溢,絕對是高手高高手。蘇錄睏意全無,挑了挑眉,接著往下看。
「三代之合,非以其德之獨隆也,以其事之簡也;後世之分,非以其德之遂衰也,以其事之繁也。事簡則一人可兼數職,事繁則一職須數人而治。此非世道之升降,即時勢之繁簡使然也。』
他看得點頭不已,論證也很紮實,結構非常漂亮。
再看後面,論到本朝制度,更是揮灑自如:
「我朝衛所之制,太祖所定,本自盡善。今日之弊,乃承平日久,制度廢弛。軍官佔田,軍戶失業,壯者為佃,弱者逃亡,衣食不給,何暇操練?軍心渙散,何以為戰?此皆人之過,非法之弊也。』最後回答皇帝最關切的問題,怎樣才能修明政治,文治與武功並舉,讓天下兵民相衛相養,保障國家久安長治?
這篇文章的答案是「為政之要,在各專其職,唯有各專其職,方能各盡其責。』
「且今日之制,太祖所定,列聖所守,本自周詳。誠能修舉廢墜,選賢任能,使文者盡其才,武者盡其力,則太平之業可期也……
明顯結尾收了一下,沒敢放開了講。但在老大人們眼裡,這肯定不是缺點,而是知輕重。
不知輕重的晚輩,才華再高也得不到青睞。
看完之後,蘇錄愈發確定作者是誰,當然他不會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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