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外圍柔和而磅礴的生命氣息如同實質的霧氣,在這片被古木環繞的空地上緩緩流淌。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與一種令人靈魂安寧的奇異芬芳。
空地中央,一座由純淨翡翠般的藤蔓與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巨大花朵天然形成的“床榻”上,穆恩那枯槁的身軀靜靜平躺著。他看起來比沉睡之前更加蒼老了幾分,皮膚如同乾涸的樹皮,氣息微弱得近乎熄滅。然而,在那枯敗的表象之下,一股嶄新、純淨、堅韌的生命力,正如地底的種子,頑強地頂開凍土,悄然萌發。
這生命力並非源自他自身殘破的軀體,而是源源不斷地從周圍環境中,從那座翡翠藤蔓花床,尤其是從靜立床畔、雙手虛按在他胸口上方、周身散發著柔和綠光的綠髮女子——翡翠天鵝,碧姬——身上傳來。
碧姬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絕美的面容沉靜而專注。她將自己的生命本源之力,結合生命之湖的浩瀚生機,化作最溫和的治癒潮汐,一遍又一遍地衝刷、浸潤、修補著穆恩那千瘡百孔的靈魂與瀕臨崩潰的肉身。這個過程已持續了數日,緩慢而精細,不容絲毫差錯。
終於,當最後一縷頑固的、源自當年與毒必死死鬥殘留的、混合了劇毒與毀滅魂力的暗傷被生命潮汐徹底淨化、驅散時,碧姬緩緩收回了雙手,綠光漸歇。她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氣息也略有起伏,顯然消耗不小。
幾乎是同時,穆恩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凹陷的胸膛開始有了微弱但穩定的起伏。那乾涸樹皮般的皮膚下,隱約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初時,眼神渾濁,茫然,彷彿沉睡了千年。漸漸地,焦距凝聚,倒映出碧姬溫和美麗的臉龐,以及周圍充滿生機的森林景象。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回——與毒必死的死鬥,重傷垂死,被史萊克宿老拼死帶回,靈魂在無盡的黑暗與痛苦中沉浮,以及…一絲微弱但始終不曾完全熄滅的、對學院的牽掛。
“碧…碧姬…前輩…”穆恩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摩擦。
“不必多言,靜心感受。”碧姬的聲音溫和而空靈,帶著安撫靈魂的力量,“你傷勢太重,沉痾太久,我雖以生命本源為你重塑了生機,穩住了靈魂,但你的修為…無法完全恢復。你的魂力等級,大約只能維持在九十六級,且根基受損,未來…恐難再有寸進。”
九十六級…從九十八級巔峰鬥羅,跌落至九十六級超級鬥羅。這個打擊,對任何魂師而言都是致命的。然而,穆恩那剛剛恢復清明的眼中,卻並無多少失落與痛苦,反而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能…活著…已是萬幸。多謝…前輩…救命之恩。”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碧姬輕輕按住。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史萊克…付出了足夠的代價。”碧姬意味深長地說道,但穆恩似乎從她眼中讀懂了什麼,眼神微微一暗。
“靜養三日,穩固本源。三日後,我會讓帝天送你們離開。”碧姬說完,不再多言,身影化作點點綠光,融入周圍的森林之中。
穆恩重新躺下,閉上雙眼,默默感受著體內那陌生又熟悉的、屬於九十六級超級鬥羅的力量。雖然跌落,但那股力量依舊浩瀚,更重要的是,曾經如同附骨之疽的劇毒、暗傷、靈魂撕裂的痛苦,已蕩然無存。一種前所未有的、雖然虛弱卻純粹通透的感覺,充斥全身。
他知道,史萊克為了救他,恐怕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學院…還在等著他。
……
三日後,史萊克學院,海神閣。
當穆恩在海神閣宿老的攙扶下,緩慢而堅定地踏入那間熟悉的圓形會議廳時,整個海神閣,陷入了短暫的絕對寂靜,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激動、哽咽,甚至是嚎啕大哭。
“閣主!”
“穆老!您真的…真的回來了!”
玄老衝在最前面,這位平日裡威嚴甚至暴躁的饕餮鬥羅,此刻老淚縱橫,死死抓住穆恩瘦骨嶙峋卻異常溫暖的手,泣不成聲。
言少哲、仙琳兒等人也紛紛上前,眼眶通紅。為了救回穆恩,他們幾乎賭上了一切,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屈辱與壓力。此刻看到閣主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與辛酸,難以言表。
穆恩看著眼前這群為了學院、為了他而變得疲憊、蒼老、甚至有些陌生的同僚,心中百感交集。他緩緩抬手,輕輕拍了拍玄老顫抖的肩膀,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沉澱了生死後的沉穩與力量:
“辛苦…諸位了。我…回來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所有人心中大定,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只要閣主在,史萊克的天,就還沒塌!
接下來的幾日,穆恩在快速瞭解學院現狀、尤其是那場災難性的賠償事件與魂骨變賣的詳情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沒有責備任何人,因為換做是他,在當時的情況下,恐怕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甚至更極端。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屈辱與危機感,讓他明白,史萊克,已到了不破不立的生死關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