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永夜堡壘。
與其說是堡壘，不如說是一處依託於海底巨型海嶺裂縫、被粗糙魂力與古老符文勉強支撐起的廢墟。
嶙峋的黑色岩石上佈滿戰鬥留下的裂痕，斷裂的鯨骨如同戰敗者的墓碑，斜插在渾濁的泥濘中。微弱的光芒來自一些自發光的苔蘚和殘存的魂導器，勉強勾勒出這片藏身之地的輪廓。
三年前，當鐵山拖著遍體鱗傷的身軀，帶著最後二十餘頭傷痕累累的魔鯨找到這裡時，這裡還殘留著墨淵長老微弱氣息。如今，這裡是深海魔鯨最後的血脈（以為），以及那三個被偶然救下、沉默寡言、帶著一個幼崽的深海魔鯨共同蝸居的墳場。
鐵山龐大的身軀幾乎佔據了洞穴最寬敞的凹陷。二十餘頭魔鯨——大多在五萬年到八萬年修為之間——散落在洞穴各處，他們身上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暗色的血水。
那對忠心夫妻護衛已經隕落，活下來的，是當初那頭率先響應號召的魔鯨、那對沉默寡言的兄弟、那三頭結伴而來的魔鯨他們每一個身上都帶著與海神島戰鬥留下的印記。
此刻，所有魔鯨都屏息凝神，巨大的眼瞳齊齊望向洞穴中央。
鐵山面前，懸浮著一面由渾濁水波構成的粗糙“鏡面”。鏡面中，是洛克斯體內那三成毒力共鳴傳來的、遙遠西方那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卻又讓在場所有魔鯨靈魂深處都悸動了一下的熟悉感。
“又來了”鐵山低沉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帶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三年前那場氣息很像，但又不一樣。更純粹，更霸道像是新生。”
“鐵山伯伯。”
一個年輕卻冰冷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一頭體型尚未完全長開、但線條已顯凌厲的深海魔鯨。他通體銀灰色鱗片，額心一道墨色暗痕，冰藍色的眼瞳深處凝固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寒冰。
他是墨淵。
三年前，他只是身後的幼鯨，親眼目睹了那場慘劇。如今，他已是十萬年修為——以透支潛力、燃燒本源為代價，在短短三年內被仇恨催生出的十萬年。
“是‘主上’的氣息。”小墨淵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魔鯨都豎起了耳鰭，“雖然很混亂，被天劫攪碎了但我認得。”
洞穴裡一片死寂。二十餘頭魔鯨的目光在鐵山和小墨淵之間移動，那些傷痕累累的身軀微微繃緊。他們中有些是老部下，有些是追隨者，還有些是當初被救下的倖存者。此刻，他們都屏住了呼吸。
“我們要過去看看嗎？”小墨淵問，冰藍色的眼瞳轉向鐵山。
這句話讓洞穴裡的氣氛驟然緊繃。
“少主！”一頭身上帶著數道深可見骨傷痕的八萬年魔鯨忍不住開口——正是當初率先響應號召的那頭，“那地方離海神島太近了！現在過去太危險！”
“可那是‘主上’的氣息！”另一頭魔鯨低吼道。
“正因如此，才不能輕舉妄動。”鐵山打斷了爭論，獨眼掃過在場所有魔鯨，“你們應該都感覺到了。那道氣息在渡劫，是這片天地不容的劫。能引來這種劫的，要麼是必須抹殺的存在，要麼就是能改變一切的存在。”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但我們現在是什麼？是喪家之犬，是海神島通緝名單上的餘孽。我們只有二十三個還能戰鬥的族人，修為最高的不過八萬年。我傷及本源，小墨淵”他看了眼身邊年輕的魔鯨，沒有說下去，但所有魔鯨都明白——小墨淵的十萬年修為，是以未來為代價換來的。
“可這是機會！”小墨淵的聲音陡然拔高，“鐵山伯伯，你比我更清楚！能在那種天劫下活下來的，絕不簡單！那是‘凋零’的力量，是海神島最恐懼的力量！如果我們能——”
“如果我們能什麼？”鐵山冷冷反問，“能拉攏它？能投靠它？墨淵，你告訴我，我們拿什麼去和一個能在那種天劫下活下來的存在談條件？拿我們這二十三個傷痕累累的殘兵敗將？還是拿你這個透支了未來的十萬年修為？”
小墨淵沉默了，但眼中那團火沒有熄滅。
角落裡，那三個沉默的倖存者緊緊護著他們中間的幼鯨。領頭的雄鯨抬起渾濁的眼，看向鐵山，又看向小墨淵，最後輕輕用尾鰭碰了碰身邊的同伴。三個倖存者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繼續沉默。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一頭年輕些的魔鯨忍不住問，他的尾鰭缺了一大塊，是三年前被海神島的戰戟斬斷的。
鐵山緩緩擺動巨大的頭顱，獨眼掃過每一頭魔鯨的臉——如果那能稱為臉的話。他看到了仇恨，看到了不甘，看到了深埋的恐懼，也看到了那絲幾乎熄滅、卻又在此刻重新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苗。
“不。”鐵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要看。但不能所有人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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