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時,她腰帶上的一顆珍珠“落下來”,被她隨手塞給小內侍,“還是個小孩子呢,拿去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她笑著走了。
小內侍跪坐在地上,捧著那顆珍珠,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
回了所裡,小內侍恭敬地將珍珠獻給假父,假父留戀地看了眼圓潤的東海珍珠,讓假兒子拿去賣一圈,語重心長地說:“在宮裡做事,要多想想,不要前後落空。安定公在眾目睽睽之下賞你珍珠,你換了、賣了,有錢買藥買吃食,給家裡人寄錢,旁人都不會查你,知道不?行了,去看看腳去,養好身子,之後送你去公府。別說你爹我不疼你,不知道多少人爭著搶著想去公府伺候呢,好脾氣的貴人可不常見。”
小內侍大喜過望,連忙下拜嗑頭,要拖著傷腳伺候假父。
假父嫌棄道:“趕緊拿著珍珠去瞧醫工,別耽誤了治傷!阿保,若是落個腳跛,旁人再想幫你,也難嘍!”
阿保溫順地謝過假父,假父取了一點小錢給他,讓他先拿去看腳。
他拿錢請同屋子的內侍幫忙扶他去藥房,故作輕佻地炫耀珍珠和安定公問名、叮囑之事,旁人聽說他在安定公面前掛了名,又羨又妒,搶著來幫忙,到了藥房,看人下菜碟的醫工藥工也對阿保施以好臉色,笑吟吟地自報家門……
安定公府。
嬴秧在出恭時把已經讀過的紙條扔進燃著薰香的博山爐裡,小瓶子拿給範蓼,讓她處理掉。
範蓼自然接過,一句不問。
過了一會兒,大女官不小心失手打碎兩個玉瓶,安定公聽見了,高聲問:“人沒傷著吧?”
大女官笑著說自己不小心,叫一個婢女進來打掃。
晚上,嬴秧把張良打發去加班,假裝瞇覺,實則編輯“夢境內容”。
過了幾天,秦皇晚上又開始做噩夢。
夢裡,他不顧反對,堅決實行疲民、弱民、愚民之策,滅了六國之後馬不停蹄地征服南越,修數條大型水渠,還在北方屯兵三十萬。驪山腳下,秦直道上,被徵發的丁男丁女連綿不絕。
他們都沒有臉,皇帝本來也看不到黔首的臉。
皇帝只能看見黔首恭順的頭顱與脊背。
皇帝應該只看見黔首恭順的頭顱與脊背。
哦不,黔首應該悄悄地在陵區、在山坡田地裡、在戰場上為皇帝勞作,為皇帝而死,不夠漂亮的他們連被皇帝看見頭顱、脊背的資格都沒有。
身為君主,享受萬民供奉是理所當然之事,如同日月經天、江河行地。
太陽會為草木的枯榮而心虛、愧疚和不安嗎?
不會。
秦皇也不會。
但秦皇有種不祥的預感。
夢境中的日月星辰不斷更替,夢境中的黔首也有了變化。
灰撲撲的洪流裡,有人站起來大聲嘶吼,嚷嚷著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論。
這個黔首被殺死了。
秦皇甚至沒有感到快意,一個平民個體的反抗只能算一隻蟲子的微弱反抗,輕易就被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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