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元德言之差矣!”劉侍郎哈哈大笑,站了起來,“這火藥之功,小者可救死扶傷、娛人耳目,中者可置業興家、富民強國,大者可救亡圖存、定國安邦啊!”
“豈敢豈敢啊!這中小效用,還勉強說得過去,至於救亡圖存、定國安邦,那就差了十萬八千里了!”李慶吉大驚,拱手道,“李某愚鈍,難知大人所指,還望不吝賜教!”
“元德賢弟,你就別裝糊塗了!”劉侍郎捋了捋銀白長鬚,笑道,“既然你裝糊塗,我就講講相關掌故吧。眾所周知,唐哀帝天佑元年七月,吳主楊行密圍攻豫章,其部將鄭璠使用‘發機飛火’,炸燬該城龍沙門,頃刻之間大破守軍,火藥也作為一種新式武器,正式登上了戰爭舞臺。爾後數十年,火攻之法更是迅猛發展,並漸漸成為角逐戰場之致勝利器。而南唐代吳之後,烈祖李昪即在袁州萍鄉建立炮火營,成立了第一支用火藥裝備的正規軍隊。如今天下亂象,大楚亦為群雄環顧,岌岌可危,如若元德肯為大楚圖存效力,領銜建立起真正之大楚炮火營,那將是不世功勳,定能流芳百代啊!還望賢弟三思啊!”
李雲鐸道:“侍郎大人所言甚是!數十年前,火藥作為武器已在戰場上嶄露頭角,而近年來,火藥成了戰場上攻徵殺伐的重要武器,比如......”
“就你多事!”李慶吉狠狠地瞪了李雲鐸一眼,又慌忙朝劉侍郎拱手道,“在下一介草民,傳承祖業謀身立命,豈能他哉!這爆竹業界,管的只是作業工藝、通貿經營,掙幾個錢養家餬口,哪裡懂得什麼軍國大事。承蒙王上厚恩和大人關照,我等才能在亂世中有個安身謀食之所,保一家老小無飢寒之憂。祖上規制早存鐵律,火藥僅能用於民俗醫藥,至於他用,非我李氏所能企及,更何況在下鄉野鄙民,也無流芳後世之奢望,還請大人見諒。”
劉侍郎見李慶吉把話講死,有些尷尬,知道多說也無益處,於是訕訕地說道:“你之顧慮,老夫也能理解,凡事得講機緣,可能是時候未到。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倘若大楚危亡,李氏爆業將何能存在?老夫把話撂下,肯定會有那麼一天,元德賢弟定會顧全大局,挺身而出,獻方王廷,圖存社稷。”
魏迪勳見李慶吉戰戰兢兢、垂手而立,再也不肯出聲了,就趕緊岔開話題,說道:“哦,老掌門啦,久聞瑤池李氏子孫中,有一個少年天才,十五歲就在長沙府秋闈競秀校考中奪魁,詩賦文章無人企及。三年過去了,文才應該更是大長,今日,當年主考秋闈競秀的侍郎大人親臨瑤池,何不請來一會?”
李慶意聽了,不等李慶吉回答,趕緊說道:“哦,魏大人是說岫南啊,他正和他的父親、大哥在東峰界狩獵,可能正在宰生呢,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吧......”
劉侍郎道:“啊呀,真是!老朽這個徒有虛名的禮部侍郎,也該順道看看門生了,來時都尚記得,怎麼一下子忘了呢?瞧這不中用的記性!三年前,老夫奉命主考秋闈,這個李雲博出類拔萃,點了個第一。哎,如今亂世,都重武輕文,各國概莫能外。兩年一度的武舉選拔轟轟烈烈,這選拔治國理政之才的科舉,早就荒廢了。要不是老夫堅持,連那三年一度之秋闈競秀也只怕無人過問了。俗話說,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即使亂世,也絕對不能厚此薄彼、有所偏廢,不然,這江山社稷,何能永固啊!大楚國要長治久安,還是需要恢復開科取士,選拔賢能良才來治理啊!你看看,一干武將主政,天天打打殺殺,民生凋敝困苦,百姓何堪重負啊!可是,老夫進諫多次,當今王上,就是......唉!”
魏迪勳寬慰道:“大人憂國恤民,天地可鑑!如今兄弟爭國,戰事頻起,王上哪有心思選賢任能啊!如若內亂平息,或許會有這麼一天吧。”
劉侍郎嘆道:“吾王成天沉迷佛事,又喜歡遊樂賞玩,哪裡是強國之主!老夫這個禮部侍郎都沒了職守,活脫脫一個擺設,真是尸位素餐啊!再這樣下去,大楚危矣!......不說也罷。”眾人聽罷,都一個個面面相覷、默不作聲。這大庭廣眾之下,非議王上,還有哪個敢接話呢?
劉侍郎見大家都沒了言語,於是問道:“元德賢弟,不凡之子,必異其生。聽坊間傳聞,岫南來頭不小,有人說是天上星宿下凡。據說出生之時,還的確有些神奇際遇?”
“侍郎大人,那都是街坊鄰里訛傳,哪有......”
不等李慶吉說完,李天雷搶著說道:“......稟報大人,小侄岫南出生難產,三日不肯露頭。情急之下,祖父命我們連夜伐竹堆薪於庭前屋後,以硝磺引之,一時竹爆巨響,火光沖天,我便聽到屋內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聲,忽然間就大雨傾盆,把燃著的大火都澆滅了,真是神奇!”
“燃竹燎庭,驅邪古習,亦是爆竹發明之緣起。而縱火得生,遇雨而啼,該是祝融再世之象。火藥傳承世家,得降火神之魂,該是曠世大才啊!”劉侍郎思忖道,“老夫問一句,這名字,是誰取的?”
李慶吉道:“回稟侍郎大人,是在下三叔藥因道長取的。當時他夜觀天象,說是那晚星宿照命,氣暈博大,怕是有大人物降生。於是連夜趕回來,早霞初升時到了瑤池,這時候這小子剛剛出生。道長大喜,連忙卜了一卦,說是‘岫出南川,日月齊輝,大才具象,不日必成大器’。於是取了個雲博的名,命了個‘岫南’的小字......”
劉侍郎點點頭道:“藥因道長?怪不得,這等大氣!而這小字岫南,好!等到加冠之時,一樣可以賜為正字啊!”
李慶祥也笑著說道:“在下這個小侄孫,晬盤之期試周,與諸兒也迥然不同。牙牙學語之年,把擺在案頭的弓刀紙筆搬來弄去好一陣子,突然撕下一張書頁,又抓了把泥粉裹起,到處亂丟,弄得一家人不知何意,就連藥因道長也未能參透玄機。”
劉侍郎道:“這晬盤試周,測預志向,此兒之舉倒真有些讓人咂舌,老朽也第一次聽說如此怪誕。嗯,這應該是個天才少年,文武兼具,有厚德載物的大地之德,包容天下之鴻鵠奇志......對了,這紙包粉末,不就是炮火的意象麼?這應該是你們李氏出了個百年一遇的炮火神童啊!”
李慶吉拱手道:“侍郎大人博學多聞,見識超凡,一通解說,讓我等恍然大悟。而此兒小時候痴迷火藥到了無以復加之地步,早就浪得‘火藥神童’的虛名......感謝大人點撥釋惑!”
魏迪勳道:“李府數百年行善積德,澤被瑤池,天佑李府,得降大才啊。恭喜老掌門!”
李慶吉卻不無憂思。只見他說道:“兩位大人抬愛,李府上下感恩不盡。常言道:早起之蟲,鳥必啄之;先青之草,牛必啃之。少年早慧,才具早露,未必好事。”
劉侍郎驚道:“元德賢弟何出此言?”
李慶吉道:“這少年天才,自古有之,可成大器者寥寥無幾。比如趙括,五歲能文,九歲就讀遍兵書,紙上談兵無所不能,十二歲與父趙奢論兵,常常問得統兵大將啞口無言。可是一旦長平統兵,卻讓四十萬趙軍全被坑殺,無一倖存。再如‘初唐四傑’之首王勃,也是早慧,六歲能詩,十餘歲就名聲遠播,弱冠之年作下的《滕王閣序》已成千古名篇。可是年紀輕輕,就溺水身亡,成為詩壇劇哀。而三叔藥因道長卜卦,也言此兒命中多劫啊!俗話說,濃妖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因此,在下一直心存塊壘、提心吊膽啊......”
沒想到,魏迪勳不等李慶吉把話說完,馬上反駁起來:“哎,老掌門多慮了!此等巧合,焉能當理。魏某也舉兩例,駁你個體無完膚。這趙括之後數年,秦國出了個蒙恬,也是少年天才,出生依然是將門之後,可掃滅六國之後,北驅戎狄,修起萬里長城,不是蒙恬又是誰呢?王勃早夭,也能舉一同朝反例。比如香山居士白居易,五歲能詩,一直閃耀唐代詩壇,不一樣成為新樂府運動之領袖嗎?這成名流芳之少年天才,多如牛毛,趙括、王勃之流,則屈指可數,也只是個意外。至於歷經磨難,這是成長之必須。老掌門如此察事,有失偏頗。”
李慶吉喜道:“大人論事,茅塞頓開。謝謝大人點撥,除卻心中塊壘。”
“魏大人所言甚是!”眾人也附和道。
劉侍郎沉默一陣,說道:“這人之生死禍福,上天早有定數,豈能為人心體察。老夫看來,元德賢弟真是多慮了。老朽此次前來,也有意考校一下這位秋闈奪魁的秀才,如若羽翼豐滿,也該薦賢王廷,早授職司。這幾年來,岫南的學業肯定精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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