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12)
第七章 國難當頭
12、問疾劉府,力勸恩師歸隱
別了馮氏兄妹,李雲博匆匆趕往劉侍郎府。
劉侍郎府第坐落於城西北角,青磚黛瓦,朱門高闊,雖不及王府那般富麗堂皇,卻也透著一股世家勳貴的厚重與雅緻。只是今日府中略顯清靜,少了往日的車水馬龍,連門庭前的小廝,神色也帶著幾分凝重——想來,都是因為劉靜仁病重的緣故。
李雲博翻身下馬,遞過名帖,守門小廝見是他,不敢耽擱,連忙快步入內通報。不多時,管家便匆匆迎了出來,臉上堆著幾分恭敬的笑意,語氣卻帶著幾分疲憊:“李學士大駕光臨,我家大人等候多時了,請隨老奴來。”
“勞煩管家帶路,嶽祖大人病情如何?”李雲博語氣急切,目光掃過府中庭院,往日鬱鬱蔥蔥的草木,如今也顯得有些蕭瑟,更添了幾分悲涼之意。
管家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大人這幾日憂心國事,又加之舊疾復發,本就臥床不起,聽聞李學士要來,一大早便強撐著坐了起來,精神倒是好了幾分,只是咳嗽一直沒停。”
李雲博心中一緊,不再多問,緊隨管家身後,穿過幾重庭院,徑直走向劉靜仁的臥房。臥房內窗明几淨,卻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幾分病氣。榻前掛著淡青色的紗帳,微風一吹,紗帳輕輕晃動,隱約能看到榻上坐著一道蒼老的身影。
“老爺,李學士到了。”管家輕聲通報,而後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將外界的喧囂,都隔絕在了門外。
劉靜仁聽到聲音,緩緩抬了抬頭,目光透過紗帳,落在李雲博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原本疲憊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意。他掙扎著想要坐得更直一些,卻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著一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嶽祖大人!”李雲博大驚,連忙快步上前,掀開紗帳,伸手輕輕扶住劉靜仁的後背,幫他順著氣,語氣中滿是焦急與責備,“您怎麼如此不愛惜身體?大病初癒,本就該安心靜養,不該操勞過度,更不該動氣,您為何就是不聽勸告?”
劉靜仁咳了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他擺了擺手,示意李雲博坐到床邊的矮凳上,聲音沙啞而微弱,卻依舊帶著幾分憤懣:“唉,岫南啊,不是我不愛惜身體,是這朝堂之上,實在讓人無法安心啊!這昏君佞臣,一群廢物,一群蛀蟲!”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指乾枯瘦弱,佈滿了皺紋,卻依舊透著幾分剛毅。“我苦心鑽研多日,制定的平亂計謀、強軍策案,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大楚,都是為了百姓,可到了他們手裡,卻被弄得跟兒戲一般!”劉靜仁的聲音漸漸提高,語氣中滿是痛心與憤怒,說著,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這軍國大計,關乎國家存亡,百姓安危,豈能是孩童過家家一般隨意擺弄?他們這般胡鬧,大楚遲早要毀在他們手裡啊!”
李雲博輕輕握住劉靜仁的手,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虛弱,他心中一陣酸楚,仔細為劉靜仁把了脈,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片刻後,他鬆開手,站起身來,語氣凝重地說道:“還是老毛病,心力微弱,氣血鬱結,又是生氣加勞累所致。嶽祖,您這樣下去,遲早會弄出大麻煩來!身體是根本,您若倒下了,誰還能為大楚著想,誰還能為百姓發聲?”
說罷,他對著門外喊了一聲,管家連忙走了進來。“管家,麻煩你速去取來文房四寶,要最好的宣紙和筆墨。”李雲博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耽擱,連忙應聲退下,不多時,便將文房四寶端了進來,整齊地擺放在榻前的小桌上。李雲博走到桌前,凝神靜氣,提筆蘸墨,行雲流水般寫下了兩幅藥方,一幅用於調理氣血,一幅用於止咳平喘。他一邊寫,一邊仔細叮囑管家:“這幅調理氣血的藥方,每日一劑,煎至兩碗,早晚各服一碗,空腹服用;這幅止咳的藥方,每日兩劑,飯後半個時辰服用,切記不可與辛辣、寒涼之物同食。另外,多給大人燉一些溫和的湯品,補充氣血,不可讓大人再吃油膩、辛辣的食物,也不可讓大人再操勞、動氣。”
管家一邊認真傾聽,一邊點頭記下,小心翼翼地收起藥方,躬身說道:“老奴記住了,定當照辦,絕不有誤。”說罷,便捧著藥方,輕輕退了出去。
李雲博重新回到床邊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劉靜仁,語氣誠懇地說道:“嶽祖大人,依孩兒之見,您還是上奏楚王,請求致仕算了。您如今身體這般虛弱,再這般操勞下去,實在難以支撐。致仕之後,您便可以安心靜養,安享晚年,不必再為這些朝堂瑣事煩心。”
劉靜仁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滿是落寞與無奈,緩緩說道:“岫南啊,你以為,我這個職守,跟致仕有什麼兩樣?如今,王上早已將我束之高閣,雖有侍郎之職,卻無半點實權,朝堂之上的大小事宜,王上從不肯聽我的勸諫,我的那些策案,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毫無迴音。我這個所謂的侍郎,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擺設罷了。”
“當然不一樣。”李雲博連忙說道,語氣堅定而誠懇,“您在任上,不管有無職司,都是大楚的朝臣,所謂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朝堂上的大大小小的事,您都得放在心上,不管王上採不採納您的奏議,您都要盡到自己的本分,日夜操勞,憂心忡忡。可如果您致仕了,就只有爵養,沒有了職位,自然也不用再領薪俸,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您就不必再天天為這些煩心事勞心費神,也不必再為那些昏君佞臣生氣,可以安心靜養,安享天倫之樂。”
劉靜仁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不甘,有無奈,還有幾分眷戀,他緩緩說道:“這道理,我豈能不懂?可道理歸道理,做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啊。我劉氏一族,世代受王廷厚恩,從先祖開始,便為大楚效力,歷經四代君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大楚正值多事之秋,危機四伏,我豈能在這個時候,撒手不管,獨自歸隱?這若是傳出去,我劉氏一族,豈不是要落下個不忠不義的罵名?”
李雲博看著劉靜仁蒼老而疲憊的面容,心中滿是敬佩與心疼,他輕聲說道:“嶽祖大人,您乃馬楚四代老臣,一生功勳卓著,德高望重,享譽朝野,孩兒豈能不知您的心思?您是怕一旦楚國滅亡,自己落下個未盡人事、不忠不義的罵名,對不起劉氏一族的先祖,對不起王廷的厚恩,更對不起大楚的百姓。”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可您仔細想想,若是致仕,您雖然不再擔任官職,卻依舊可以以隱士的身份,勸諫王上,為大楚出謀劃策。而一旦楚國真的危亡,您已經致仕,便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也不會落下罵名。這,何樂而不為呢?您如今天天為一個扶不上牆的阿斗白費氣力,為那些昏君佞臣生氣,弄壞了自己的身體,真的不值啊!”
劉靜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神中滿是悲涼與沉重,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緩緩說道:“岫南啊,這不是值不值的問題,也不是個人名節的問題,是國家存亡的大事啊!我一生為官,輔佐四代君王,親眼見證了大楚的興衰起落,大楚早已融入了我的骨血之中。若是楚國亡了,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失所,我等身為大楚的臣子,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還有什麼面目去見劉氏一族的先祖?”
“嶽祖大人,此言差矣!”李雲博連忙說道,語氣堅定而沉穩,“常言道,天下久合必分,久分必合。自安史之亂百餘年來,軍鎮諸侯征戰連連,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早已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如今,安定和平,早已成為天下百姓的共同期盼,成為大勢所趨。”
他站起身來,目光遠大,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堅定:“依孩兒之見,天下統一的時候,應該快來了。誰能順時而動,胸懷大志,勵精圖治,體恤百姓,誰就會成為亂世之中的強主,成就一統天下的大業,留下彪炳千秋的英名。遺憾的是,我大楚,早已錯過了這個大好機會啊!如今的大楚,君王昏庸,佞臣當道,朝政腐敗,軍備廢弛,百姓怨聲載道,早已是積重難返,回天乏術了。”
劉靜仁靜靜地聽著,眼中的悲涼與沉重,漸漸被震驚與醒悟所取代。他細細思索著李雲博的話,越想,心中越清晰,越想,心中的迷霧,便越少。許久,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李雲博,眼中滿是讚許與敬佩,語氣激動地說道:“岫南啊,你的一番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如夢初醒啊!你年紀輕輕,便能有如此遠見卓識,能看透這亂世的大勢,真是安邦定國之才啊!只是可惜,你生不逢時,沒有遇到明君賢主,空有一身才華,卻難以施展,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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