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浴火豪門 第二章(4)
第二章 生死法場
四、觀刑人群裡,突然出現幾個熟悉面孔
囚車在那條由銀槍大槊拱衛的法場過道上緩緩行駛。
這條臨時過道,一頭連著今日處決瑤池李氏重要人犯的刑臺,另一頭通向王都的正大門——湘春門。這兩者間的距離,也不過數十丈遠。
李雲博反站在囚車上,看著漸漸遠去的法場和即將被處死的祖輩父輩,胸口一陣陣劇痛。剛才,他一時衝動現身法場,根本不能解救親人,反而還把自己搭上。他很清楚,徐威設下圈套佈下陷阱等他來鑽,他真的來了,現在看來還是低估了徐威這個對手。徐威,這個協理湘水臺臺務數十年的舊長老,怎麼會在有利的時候,輕而易舉放過他李雲博的家人,他覺得自己有點太天真了。雖然,口舌之辯他絕對不會落下風,即使讓徐威顏面盡失、威風掃地,又能怎麼樣呢?他的親人還得死,自己也很可能被處以極刑,真是太不合算了。但是,回頭一想,他除了法場現身之外,又能怎樣呢?難道眼睜睜地看著祖輩父輩和長兄一個個被砍頭,而自己做個縮頭烏龜,躲在暗處置之不理甚至袖手旁觀?那可不是正人君子所為!家人因為他受到牽連,他若不現身,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忤逆不孝!他得赴湯蹈火挺身而出甚至慷慨赴死,這是他唯一的選擇。想到家族的滅頂之災,想到湘水臺的舉步維艱,想到自己匡扶天下實現一統之壯志未酬,如今鋃鐺入獄即將身死夢碎......一股從未有過的挫敗感襲上心來:成王敗寇,千古亦然。真是“大風吹倒梧桐樹,任由他人去評說”了!他茫然地看著兩邊不斷湧過來的人流,更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曾經人煙阜盛的大楚王都,曾經摩肩接踵的繁華街市,曾經悠閒快活的長沙居民,這一幅幅安居樂業的盛世圖景,如今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處處殘垣斷壁,一條條冷清的街道,一張張恓惶恐懼而不知所措的臉。想到這些,李雲博突然感覺到一股酸楚衝了上來,視線漸漸模糊,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正當他胡思亂想、無限傷感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他非常熟悉的暗語傳音。他仔細一聽,這是湘水臺遣散之後,由於泰平閣初創並轉入地下潛伏,為了加強聯絡,減少失誤,降低風險,他和黃金左長老一道,特意創制了這套暗語傳音,教會每一位泰平密使熟練掌握。而真正實際使用,這還是第一次。傳過來的暗語的意思是:“少主受驚了。在下朱雀,奉左老大人之命帶領天乾大卦已到法場,一定將您和家人救走。請少主隨時指令。”泰平閣密使來了?他大驚失色地睜開眼,可是淚水早已矇住了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到。他趕緊傳音道:“朱雀將軍,切勿妄動。我現被押往刑司衙門,暫無大礙,不用費心。”很快,朱雀將軍迴音給他:“左老將令:不惜一切代價,營救少主及全家。我等奉命行事,絕非私自行動。”
由於雙手被反綁著,李雲博使勁地將臉往臂膀的衣服上蹭,好不容易將冰冷的淚水擦掉,終於睜開了眼睛,遠遠看見一夥他熟悉的身影:朱雀將軍,乾卦統領,還有一群喬裝改扮但是他非常瞭解的夥伴,有的朝他微笑,有的朝他揮手,還有的用暗語跟他打招呼。突然,李雲博看見劉如霜和魏柳煙也在他們之中,使勁地朝他揮手。他一激動,眼睛又溼潤了,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想起遣散湘水臺那日夜裡,自己義正辭嚴的宣佈,任何人不得干預他的家事,否者定斬不饒,那是因為,他不想剛剛成立的泰平閣馬上暴露甚至陷入困境,也低估了徐威殘忍而迅捷的手段。左老知道他的難處,用了這一招來維護他紫金長老的威信,讓他更加信任和佩服這位亦師亦友的屬下來。於是暗語傳音道:“感謝各位,行動小心,切勿暴露。先別管我,營救刀下之人要緊。如若聯絡中斷,一切由朱雀將軍決斷。”那邊朱雀將軍回信過來:“屬下得令,少主勿憂,多多保重。”
看見近百名太平密使的到來,李雲博懸在嗓門口的心終於可以暫時放下了。無論怎樣,有泰平密使的天乾卦隊出手,救下祖父父親他們的命是不成問題的。但是,如若泰平閣劫了法場,後面會出現一系列的問題和麻煩,比如泰平閣可能會暴露,天策府會被激怒,身陷囹圄的自己,日子也絕對不好過。然而,人命關天,先救人要緊,其他問題只有等以後再相機去應對了。
就在他漸漸有些釋然的時候,朦朦朧朧看見一個紫衣人,正揮著手,好像是跟他打招呼。他起初沒有在意,沒有去理會。可那人使勁搖著臂膀,與其他人揮手的姿勢和幅度都不盡相同,覺得有點奇怪,看樣子是在跟自己表達什麼。於是又低頭在衣服上拭了拭眼眶,眼睛漸漸的看清了。這沒看清不要緊,一看清楚又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把他嚇了一大跳:這人不是別人,是幾年前他在河中游歷時結拜兄弟,去年爆竹節還去過瑤池的義兄李處耘!李雲博一時興奮過頭,脫口喊道:“正元大哥,你怎麼來了?”可是現場太吵,根本聽不見那邊說什麼。他只看見李處耘朝他笑了笑,又朝他揮著手,突然握緊拳頭,用力晃了晃,滿懷信心地點著頭。
“不好!”李雲博想起去年李處耘來瑤池的目的,不覺失口叫出聲來,又一邊思忖著,“看樣子,正元大哥也會採取行動。如若兩處人馬不知底細打起來,那就麻煩大了!得想個法子啊......”
正當李雲博思索間,突然一群黑衣人闖入了他的視線。這群人神情詭異,不時在那裡竊竊私語,低頭商量這什麼。李雲博突然警覺,定眼望去,他驚異地發現黑衣人群中,一個他雖未見過、但形象卻早就刻在腦海裡的面孔,驀地映入他的眼簾:黑裡透紅的臉,三角眼,酒糟鼻,尖嘴猴腮,稀疏鼠須,那雙轉個不停的小眼睛,正放著寒磣懾人的光,神色嚴肅、似笑非笑地注視著他。——這不是傳說中南唐黑雲長劍軍萍鄉秘事營的指揮使江世敦嗎?他來幹什麼?
這幅尊容,去年裡,李雲博不止一次聽到:爆竹節那天清晨,他詐稱江和芳,堂而皇之的坐在瑤池驛館裡喝早茶;祖父曾驚懼地告訴他,一個名叫江和芳的金陵客商,居然用五兩銀子包下鄉間驛館的頭號客房;秘密入唐時,湘水臺的密使跟蹤西門璞見過他,還從他們的談話裡,知道了很多秘密和陰謀,只是自己還沒當面會見過。李雲博曾經很想會會這位被天下傳得神乎其神的黑雲軍將領,也曾相信肯定會有與之謀面的機會,甚至還設想過到底會在哪裡遇見到。而今天,他終於見著了這位神秘人物,他的相貌,居然真的長得和他想象一模一樣:黑裡透紅的臉,三角眼,酒糟鼻,尖嘴猴腮,稀疏鼠須......他只是沒想到,見到這位敵手,卻是在自己鋃鐺入獄之時,被押往刑司大獄的囚車上!
這時候,他看見了另一張熟悉的面孔:他的姑父西門璞,也就是南唐黑雲軍萍鄉秘事營的行軍司馬,也穿著黑衣帶著黑巾,只是手中的那把紙扇還和原來一樣,摺疊著握在手裡,依然風度翩翩,正站在江世敦右邊跟他輕聲說著什麼。那麼,左邊的那位就不用猜了,肯定是三叔李天晨的岳父、三嬸易淑貞的父親、黑雲軍萍鄉秘事營的副指揮使易守禮無疑了。黑雲軍萍鄉秘事營的三位主要首腦人物,都齊聚他國王都大門外,來看一個稱臣屬國刑司衙門處決人犯的熱鬧嗎?這太讓人不可思議了!
想到這裡,李雲博有些熱血噴張了:楚國王廷公然處決瑤池李氏長房傳人,看來驚動了中原、南唐朝廷,這下子,有好戲看了。當前,各國諸侯都在不遺餘力的結交李氏、拉攏李氏甚至劫持李氏人員,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獲取威力巨大的火藥秘方,升級炮火武器,為他們稱霸一方甚至一統天下奠定軍事優勢。他們來此,不會與此有關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簡直把自己給震住了。他努力讓自己清醒下來,好認真揣摩他們來此的的因由。突然間,一些雜亂無章的相關事件迅速在他腦海裡閃過:東峰界窺視炮火驗試、瑤池古道策馬狂奔、大藥房裡半夜行竊、梅花巷劫持二叔李天雷、鹿角渡口搶劫特供王廷炮火......這些他們一夥去年在爆竹節前後的種種表現,讓他恍然大悟:對了,他們絕對是為火藥秘方而來。瑤池建了神刀營後,防範甚嚴,繼續劫持瑤池李氏的人質很難,而今日大楚王廷要處決瑤池李氏長房人犯,掌握火藥絕密的要員全部到齊了,如若黑雲軍出其不意突然下手,又有近在靖港的何敬洙的五千精兵的配合,秘密劫走李氏人員並順利帶走,那還不易如反掌!想到這裡,李雲博不禁全身直冒冷汗:他們也是來劫法場的!!
從看見江世敦一夥到判斷他們是來劫法場,李雲博僅僅用了眨兩次眼睛的時間。突然又冒出一夥劫法場的,李雲博敢肯定,李處耘那邊也帶了不少人手,對劫法場行動絕對做了充分準備。現在僅他知道的,就已經多達三支 人馬,都是為了救李氏族人的性命而來,雖然每夥人的目的不一樣。當然也還有這些可能:其他諸侯的密探也到了這裡,只是他不認得,也無從發現。這些人都可能不知彼此,一旦行動起來,互相視為敵人,如若拼殺起來,會不會誤傷到祖父父親他們?如若一方失敗,會不會乾脆殺掉李氏滅口?......李雲博越想越害怕起來,頭上的汗已經變成了熱氣,在寒冷的風中緩緩升騰。
這時候,押解他的囚車已經到達湘春門邊,眼看就要進城們了。李雲博急中生智,突然用暗語傳音給朱雀和天乾卦隊的所有密使:“朱雀將軍,情況突變,法場發現多國密探,很可能是來劫法場、爭奪瑤池李氏人質的。其中,黑衣是南唐黑雲長劍軍,紫衣是中原來的斥候。令你等不要直接參與行動,全力阻止黑雲軍,讓紫衣一夥行事。不得有誤......”正傳音時,囚車已駛進湘春門。
李雲博暗暗叫苦:糟了,如若朱雀將軍沒有收到暗語傳音,真不知接下來,法場會發生怎樣讓人意想不到的情況!想到這裡,李雲博一下子癱坐在囚車上,大口喘著粗氣,欲哭無淚,後悔不迭,任憑囚車左右顛簸著,在碧湘大街行進。
“岫南,你怎麼陷身囚籠了?”正絕望間,李雲博聽到有人叫他,睜眼一看,只見劉光輔正騎馬飛馳而來,魏迪勳緊隨其後。
“岳父大人,魏大人,是你們哪!這真是一言難盡啊!”李雲博大喜,掙扎著站起來道,“您是否奉旨,阻止行刑?”
“沒有!我們在宮裡見不著王上,大司馬馬希崇是見著了,可他聲稱是王上旨意,不敢違逆,堅決不肯出面。從昨晚開始四處奔走,今日又忙碌了一個上午,還是毫無進展......”劉光輔急切地說道,“眼看午時三刻將至,我們只得先到法場拖住他們,然後想辦法......”
“原來這樣!”李雲博聽了,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對他們說道,“魏大人,你趕緊回去對馬希崇說,李雲博已現身,而且被抓住了,請他立即下令暫緩行刑,快去!”
“這樣行嗎?”
“應該行。說不定,他們把赦免李氏的王書早都寫好了!沒時間解釋了,快去!”
“好!事不宜遲,我就去了。”魏迪勳說著,就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岳父大人,你趕緊去法場,拖住他們!”
“好,時間緊急,不跟你說了,你多保重!”劉光輔也策馬飛馳而去。
“岳父大人,多加小心。對了,記得告訴如霜姑娘,南唐和北周的人都來......”李雲博的話還沒說完,劉光輔已經出了湘春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