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浴火豪門 第六章(1)
第六章 客居金陵
一、唇槍舌戰,飛鴻軒對弈西門璞(上)
自三月開始,金陵就一直上演著美不勝收的江南景色,從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暮春起,到亂紅繽紛、梅雨延綿、桃李芬芳的初夏,眼看就要進入炎日朗照、田野初黃、碩果滿枝的盛夏了。秦淮河,莫愁湖,東廬山,棲霞寺,樓軒亭榭錯列有致,堤岸垂柳倒影碧綠,海棠荷蓮蜂蝶嬉戲,山石松竹、花木綠蔭更是目不暇接......古都的勝景,讓李雲博縱情山水、樂在其中、心曠神怡、流連忘返。
不知不覺,李雲博來到南唐西都江寧府已經數月。這幾個月裡,他一直隱身孫晟府上,等待發落。可是,南唐朝廷從來沒有與他接觸,沒有下獄問罪,沒有過堂受審。漸漸地,孫晟帶他四處交遊,結識一班金陵才俊,整日詩書詞賦,遊山玩水,過了一段從未有過的清閒日子。這期間,他投帖拜會了一些南唐文臣,交遊過江淮有名的仕宦學人,眼界大開,學業猛漲。也受到金陵學界的歡迎和讚許,“才情卓卓,風流倜儻”,詩才文名嶄露頭角。他就這樣呆在孫府裡,整日吃了玩玩了吃,讀書宴飲,交遊士林,過得還是有滋有味。特別是孫晟、江文蔚等一干文臣學士,對他以禮相待,奉為上賓,讓他受寵若驚。唯一遺憾的是,他多次到韓熙載府上投帖拜謁,都無果而終。他很是蹊蹺:劉光輔不是說過,韓熙載很想和他見面,如今怎麼閉門謝絕呢?加之到了金陵,他一直想親自會一會這個被稱為“睿主”的南唐皇帝李璟,卻也未能如願,不免有些悵然若失。
雖然,他的行動很自由,卻也仍然是“戴罪之身”。李雲博心裡很清楚,救他不是孫晟的個人行為,這裡面,又會不會有什麼玄機?去年南唐圖楚,獲取瑤池李氏秘方、升級炮火武器,已經成為南唐的國家戰略。如若南唐借救他之機,扣他為人質,逼迫他的家人獻方,家族又將導致怎樣的災難呢?這看似平靜的金陵城,或許在皇廷內闈、機要署衙,日夜都在商議如何發落他這麼一個似是而非的異國罪臣。他更不知道,這個皇上心裡是怎麼想的,最終會怎樣處置他。如此看來,這看似無人監管,來去自由,很可能掩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越是這樣,就越不正常,危險隨時都會驟然而至。
數月裡的耳聞目睹,李雲博對南唐富庶和民眾的安居樂業很是讚歎,也對朝廷懲處貪官贓吏、賑災濟民等措施比較認同,特別是近期來,淮南發生了蝗災、瘟疫等幾件大事,朝廷派出大批官員捕殺蝗蟲、恢復生產,撲滅疫禍、賑濟災民,也讓他由衷讚許。但是,朝廷在大政方針上的猶豫和遲緩,讓他多多少少有些失望。馮延巳、陳覺等主戰一派如日中天,醉心於開疆拓土,積極擴軍備戰;而孫晟、韓熙載等主和一派,大力推行的新政,也屢屢受到掣肘,三個多月過去了,連個基本的新政策案都還未被皇上首肯,真正施行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根據孫晟日常中的言辭,他隱隱感到這個所謂的“睿主”並不怎麼睿智,除了藝術上文詞出眾、精通音律、丹青無敵,性情上仁慈恭孝、勤勉厚道、待人寬和以外,政治上似乎有點優柔寡斷。朝廷黨爭,不及時處置,一旦弄到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時候,不僅朝野局勢無法控制,而且對於至高無上的皇權也是個不小的威脅,甚至江山社稷的安危都會面臨極大風險......
想到這些,李雲博有些隱隱擔心:如果李璟不是一個真正的“明主”,就不值得他李雲博效力驅馳,也不主張他兵進長沙。因為,楚國那麼複雜的地方,圖之容易、治理極難,一般的人根本駕馭不了局勢。不僅需要仁義愛民的寬廣胸懷,更需要雄才大略的政治智慧,尋常之主,就算取得到,也守不住,他不想讓三湘四水重新陷入混亂。因此,在開心快樂的表象之下,深藏著他不乏憂思的赤子之心。但他終歸是異國罪人,根本沒資格也沒機會發表這些想法,慎言慎行、靜觀其變,也許是當前最好的全身之道。而這難得的閒暇,正是自己埋頭書海、養心強智、檢視不足、理清思路的大好時機。南唐朝野大賢濟濟,這當然是一個難得的就教之機,他豈能錯過?但他時刻提醒自己:一定得記住自己的待罪身份,千萬別因小失大,洩露自己深埋心中的天機。
七月初的一天午時剛過,他從棲霞寺訪客回來,已是大汗淋漓。正欲進客堂,但聽屋裡一群人談笑風生。正欲退出避開,卻被孫晟叫住:“岫南迴來了?別走,堂內見客。你看,誰來了?”
李雲博抬頭一看,只見西門璞一襲緋服,站起來朝他走過來,笑道:“岫南,聽說你到了金陵,早就想過來看看。可是,公務繁忙,一直未能成行,莫要見怪。今日從萍鄉過來公幹,特來看看你......”
“姑父?”李雲博一驚,拱手見禮道,“小侄跟姑父大人請安!”
西門璞道:“岫南多禮了!來來來,我們姑侄坐下來說話。聽孫相說,你到金陵之後,發狠苦讀,才情見長,廣交士林,聲名鵲起,姑父甚是欣慰啊!”
李雲博道:“姑父大人過獎了!小侄待罪金陵,還不知道有司如何處理。看書交友,只不過打發空閒,哪來什麼才情大漲、聲名鵲起!”
“你小子還是如此謙虛!”西門璞見李雲博不肯落座,也不好坐下來,“今日機會難得,真想和你好好聊聊,說不定,我這啟蒙先生,早就不及你了!”
孫晟見狀,說道:“你們姑侄難得一見,好好聊聊吧。老夫先出去張羅一番,弄幾道佳餚,請幾個賓朋,來個最高等的晚宴......西門大人還是頭一回來府上做客,老夫更要好好盡一番地主之誼。”
李雲博道:“這......,我待罪金陵,有什麼好聊的?只怕連話都沒得說。”
孫晟道:“西門璞還是你的發矇先生。你學道歸來,仍然就教於他,也算得上你的業師。更可況,他還是你的親姑父。常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得好好聊聊。”
李雲博見躲不過去,站在那裡不肯吱聲。西門璞見了,笑道:“既然沒話可說,不如找個地方對弈一番如何?一年不見,岫南棋藝也應該長進不小。麻煩孫相給我們安排個安靜的地方,我們下下棋,手談幾局也一樣。”
“好咧!”孫晟應了一聲,轉身吩咐候在門邊的管家,“你趕緊將後花園的飛鴻軒收拾一下,擺上棋案茶水,讓兩位貴客對弈。”管家拱手匆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