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浴火豪門 第六章（3）
第六章 客居金陵
三、讓人咂舌的“肉檯盤”晚宴
李雲博跟著孫晟出了飛鴻軒，穿過後花園的硃紅拱門，就進了前院。他看了看立在院子中央的沙漏，只見指標剛過申時，已經指進酉時。來到孫府宴會廳，但見裡面美姬豔女如雲，一個個端著盤碗杯碟，捧著酒樽茶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李雲博走進大廳，著實吃驚不小：偌大的宴會廳裡，居然真的沒有餐桌，只有幾張做得很特別的高高椅子，這怎麼吃飯？但聽西門璞驚道：“我西門璞何德何能，居然讓孫相如此禮遇......這，這不會是傳說中的‘肉檯盤’吧？”
李雲博一聽，突然想起來了。他一到金陵就聽說，孫府的“肉檯盤”家宴和韓熙載的夜宴一樣蜚聲朝野，誰要是有機會享受到這種禮遇，那不是孫府座上貴賓，就是孫相故交知友。李雲博來到府上已經快兩個月，孫晟曾經要為他擺“肉檯盤”， 李雲博以待罪聖朝為由加以拒絕。而近期來，他聽到的關於“肉檯盤”的傳聞越來越多，談論者無不一副豔羨神往的樣子。據說，這“肉檯盤”宴會，每次擺宴不用桌子，讓眾多侍女端酒執壺捧菜環立周圍，令府中蓄養的姬妾侍女們各自捧著一種食物圍在客人面前......李雲博一直不信，因為孫相的為人和品性，應該不是這等奢靡浪蕩之輩，這些傳聞，很可能是政敵故意製造的流言蜚語，因此常常一笑了之，不置可否。可是今天一見，原來和傳聞的一模一樣，李雲博頓時目瞪口呆，傻傻地僵在那裡。
李雲博記得，史書記載，最早的奢華盛宴莫過於商紂王的“酒池肉林”了。紂王“以酒為池，縣（懸）肉為林，使男女裸，相逐間，為長夜之飲”。以男女裸體相互追打，為酒宴助興，這也許就是“肉檯盤”的萌芽狀態吧。到了晉朝，晉武帝時的驃騎大將軍王濟，曾在民間挑選上百名年輕美貌的少女專門為其陪侍貴賓。每次王濟招待達官貴人時，一律不用餐桌，而讓身著盛裝、精心打扮的美女用手託著盛有美味佳餚的盤碟，叫著“肉檯盤”，這是這個名字第一次見於記載、正式登上正史。賓客們一邊品嚐美食，一邊欣賞美女，猶如進入神仙境地！?唐玄宗時的寵臣楊國忠——就是楊貴妃的哥哥，他在家中設宴請客時，常常令府中蓄養的姬妾侍女們各自捧著一種食物跪在客人面前，也稱作“肉檯盤”。冬天，則讓她們把宴席圍成一圈，叫作“肉屏風”。這種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奢靡生活，常常是遭人詬病、令人撻伐的，主要原因是有違節儉傳統，造成巨大浪費。而這些不勞而獲的貴族階層，把收刮來的民脂民膏肆意揮霍，待到窮奢極欲、民力民財耗盡，也就離滅亡不遠了。
正在呆傻沉思間，只聽孫晟說道：“晚宴開始，請西門大人、李學士入座！”
西門璞看著琳琅滿目的美食和侍女，頓時兩眼放光，語無倫次地說道：“我的天！‘肉檯盤’，果然名不虛傳！都城排名第一的奢華家宴，僅是孫相府上才有，真是開了眼界啊！別說吃喝，光看一眼就足以銘記終身......”
孫晟笑道：“西門司馬休要客氣。有朋遠方而來，普通之家都會抹月披風、敲冰煮茗，老夫堂堂宰輔之臣，理應傾其所有招待貴客。西門大人勞苦功高，又是第一次光臨寒舍，區區‘肉檯盤’，又有何不可？況且，岫南在府上已經委屈多日，也一直未盛情款待。今日機會難得，拿出這被人吹捧的玩意兒，表表老夫的一片深情。來來來，不要客氣！”
李雲博鄙夷的看了一眼西門璞，邁動灌了鉛似的腿腳，走上一個圓形木質臺階，萬般無奈坐在那張高高的椅子上。由於坐得太快，椅子一下子旋轉起來，把李雲博嚇了一跳。原來這椅子，可以四周旋轉！但聽孫晟說道：“岫南啊，你別怕，椅子會旋轉，方便你取食，不會摔倒的。這是找樂子的玩意兒，你放開膽子吃喝玩樂。人生在世，建功立業，不就是為了享受麼？開宴！”
話剛落音，但見那群女子，一個個笑容滿面，一字排開，捧著各種各樣的盤盤碟碟依次走了過來。其中六個突然圍在李雲博周圍，託著盤子呈在他的面前，活脫脫像一個被掏空的圓形桌子，外環上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美食。正在發愣間，一位侍女遞給他一雙玉筷子和一個玉碗兒，示意他嘗菜。李雲博勉強接過，伸手夾了一樣放進嘴裡，一股不曾有過的舒柔膩滑頓使口舌生津，濃郁芬芳的氣息也直逼腦門，那味道，他今生似乎還未品嚐過。“公子適才嘗的，是金陵奶舒清蒸雞子糕......”捧著那盤菜的美女溫言細語地介紹道。李雲博就又嚐了幾樣，什麼紅燒黃魚、黃燜趴蹄、紅油鹹蛋、洋花蘿蔔、爆炒龍蝦等等，每樣菜都可口無比，可是，李雲博卻毫無食慾。
孫晟又說道：“上酒！”
幾個女子端著酒壺酒樽走過來，其中一個走到李雲博旁邊，倒了一樽遞到李雲博手上，然後站在身邊一動不動。
“老夫先敬一杯，為西門先生洗塵，也為岫南正式接風。”孫晟說罷，一飲而盡。李雲博只得客隨主便，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孫晟說道：“我們金陵規矩，三巡過後，就是自飲和酒令環節了。今日瑤池最著名的兩位文士來到金陵，一定得行行酒令，好好領略兩位才情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不一會兒，一群人闖進了宴會廳，只見為首的大聲說道：“孫相，你真不夠朋友！來了貴客開了‘肉檯盤’，也不知會一聲。好在我等及時得到訊息，不然的話，那真要後悔終身了......”
李雲博抬頭一看，這三個人，後面跟著的兩個他認識，江文蔚、常夢錫，說話的是一個五十開外，生得品貌奇偉，超凡脫俗，話語間透著一股浩然之氣，李雲博一愣：這人，十有八九就是他慕名已久的韓熙載了。只見孫晟站起來拱手道：“不好意思。我今兒擺的這肉檯盤，只夠三五個人吃，你們不請自來，又想蹭孫某一頓飯，真是死不要臉......”
江文蔚道：“我說孫大人，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趕來給你捧場，你倒是好，嫌我們蹭飯。到時候，行起酒令對起詩賦，你招架得住這個瑤池神童？幫你忙還不知恩圖報，真是狼心狗肺！”
常夢錫說道：“別爭了。來了，本來就是混混吃喝。有吃的，還講什麼臉不臉的！”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宴會廳裡頓時亂著一團。
突然，走進來一個少年書生，約模十五六歲年紀，李雲博從未見過。他的目光迅速掠過少年的臉上，不免大吃一驚：這個少年左眼為兩個瞳孔，牙齒為整齊的齙牙，一個眼睛裡有兩個瞳孔正是古書提到的“重瞳”。古書曾載，有重瞳的人為聖人。虞舜和項羽就是歷史上最有名的重瞳者，唐代詩仙李白曾作有“九疑連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詩句，說得就是虞舜。比較整齊的齙牙是謂“駢齒”，自古以來也被認為是聖人之像。據載，帝嚳、周武王、孔子都生有駢齒。正在驚疑間，只見那個年輕後生道：“這孫府肉檯盤名聞遐邇，但只聽說，從未見過。本王今兒來，主要是見見肉檯盤究竟是什麼樣子，吃不吃無所謂。哎呀，這等奢華，真是開了眼界啊！”
孫晟一見年輕人，趕緊站了起來，上前施禮道：“不知鄭王駕到，適才酒後胡言，請王爺治罪！”
年輕人笑道：“孫相哪裡話！從嘉不請自來，攪擾你的盛宴，哪來的罪責！只是我等既然來了，也不能幹看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