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碎石在自己在動。它們沿著某種軌跡緩緩移動，聚集、排列、堆疊，在院中勾勒出一道道暗沉的紋路。
陣紋。
牧夜心中微沉。這些陣紋和他在城中看到的那些裂縫如出一轍，只是比那些裂縫更加完整，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剛剛用筆蘸著濃墨在地上畫出來的。
陣紋亮起暗紅色的光，光芒沿著紋路流淌，從院中蔓延到院外，從李府蔓延到整座城池。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著腐爛的甜腥，燻得人頭暈目眩。
他關窗，轉身走到床邊。薛夢還睡著，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嘴唇發紫，眉頭緊鎖，像是在做噩夢。
牧夜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刺骨，像摸到了一塊冰。
“不好！”牧夜暗道，黑木城內被陣法覆蓋，這陣法似乎在壓制薛夢，可是之前明明沒事啊，牧夜思索。
難道是這一次的重溯導致的？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只發出一半就戛然而止。牧夜直起身，將薛夢身上的被子掖好，又在廂房四周佈下一道防護陣，推門走出。
陣紋已經蔓延到了院牆上，暗紅色的光芒從牆縫裡滲出來，將整面牆照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牆後那些廢墟的輪廓。月光不知什麼時候又露了出來，將整座院子映成一片灰白。
他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上主街。
一種慘白的、冰冷的光，從街道的門縫裡、窗欞間漏出來，照在街面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他走到包子鋪前，透過門縫往裡看。灶臺冷著，蒸籠空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仔細看，牧夜發現是一具穿著衣服的骷髏。骷髏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頭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主街盡頭，那堵畫著血圈的老牆還在。
他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血圈的邊緣。指尖觸到的不是牆面，而是某種冰冷的、柔軟的、像是活物皮膚的東西
那東西在他指尖下輕輕蠕動了一下，然後猛地縮回去。血圈的顏色深了幾分，紋路也更加清晰。
牧夜收回手。
就在這時，城中再次颳起了風。不是之前那種陰冷的風，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風——沒有方向，沒有溫度，感覺不到氣流，卻能看見風過之處，一切都變成灰白。
先是一棵樹，從樹梢開始，灰白色蔓延到樹幹、樹根，然後整棵樹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然後是一堵牆，灰白色從牆頭蔓延到牆根，整面牆無聲地坍塌，碎成滿地的灰白的粉末。然後是一整條街，石板、磚瓦、木料，所有的一切都在灰白色的蔓延中化作粉末。
瞾風。
此風颳骨削肉，吹魂散魄。
他轉身就跑。身後，瞾風緊追不捨，所過之處，萬物皆成齏粉。他衝進李府，衝進後院，衝進廂房。薛夢還躺在床上，她身上的被子已經被灰白色染了一半，裙角也開始發白。
牧夜一把將她抱起，衝出廂房。院中的陣紋正在劇烈發光，暗紅色的光芒和灰白色的風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後院攪成一鍋粥。他抱著薛夢四處尋找可以躲避的地方，終於在南牆角發現一間半地下室的小屋。
他衝進去，將薛夢放在地上，轉身把門關上。
門外傳來密集的撞擊聲，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門，又像是有無數張嘴在啃噬門板。
牧夜靠在門上，大口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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