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江邊,站在堤岸上,望著北方的天際。
江風很大,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飛舞,像一面破舊的旗幟,在風中掙扎。
江水在他腳下流淌,嘩嘩地響,永不停息,像是不知疲倦。
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夫這把年紀了,也該做點正經事了。”他喃喃道,聲音被江風吹散了,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
他叫沈鐵衣,二十年前曾是邊軍的一名百戶,駐守在鐵門關。
那時候他還不叫沈鐵衣,叫沈大壯,一個很土很俗的名字,他爹給他取的,說壯實好養活。
他手下有一百多個兵,跟著他守了三年,打了十幾仗,死了三十多個,傷的不計其數。
那一年,上官剋扣軍餉,他手下的兵三個月沒發餉,連飯都吃不飽,有人餓得去偷百姓的雞,被他罰了二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
他去找千戶理論要錢,千戶不但不給錢,還罵他多管閒事,說他一個百戶管不了千戶的事,讓他滾回去。
他一怒之下,拔刀砍了那個千戶的腦袋。
然後他跑了。
改名換姓,逃到江南,從此以“沈鐵衣”之名行走江湖,再也沒有回去過。
二十年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在江南喝酒、吃肉、練劍、罵朝廷,了此殘生。
可聽到北涼打來的訊息,他發現自己還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些在北疆守關的兵,放不下那些在城牆上拼命的弟兄,放不下那道他守了三年的牆,放不下那些死在城牆上的戰友。
他把酒壺舉起來,對著北方,壺嘴朝下,酒液傾瀉而出,灑在地上,在陽光下發著光,像一條金色的絲帶,在風中飄動。
“這一壺,敬那些還守在城牆上的弟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遠方的某個人說話,又像是在跟二十年前的自己說話。
“老子欠你們的,該還了。”
他把空酒壺丟進江裡,酒壺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轉了幾個圈,然後沉下去了,冒了幾個泡,不見了。
他轉過身,大步向城內走去。
身後,江水還在流,風還在吹,天空還是灰濛濛的。
但他的腳步很穩,像是二十年前一樣,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像是一個要去赴約的人。
十一月初九,北涼王庭金帳城。
這一日與京城朝堂的緊張氣氛遙相呼應,但在這片草原深處的王庭裡,空氣同樣凝重得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悶熱。
遠處,羊群在枯黃的草地上緩慢移動,牧人的長鞭在空中炸響,一切看起來與往常無異,但金帳城正中的大帳裡,氣氛卻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