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常年握刀,關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捏餃子時力道控制不好,皮子捏破了,韭菜從破口裡漏出來。
她皺著眉,把破了的餃子放在一邊,又拿起一張皮。
韓崇沒說話,只是把那碗水往她手邊推了推。
暮色漸沉。
院子裡掛起了兩盞紅燈籠——是蘇清雪用紅紙糊的,燈籠裡的蠟燭跳動著,把滿院子的人影拉得長長的,交錯著投在青磚地面上。
院門上的對聯是凌風早上貼的,
開飯的時候,所有人都擠在正廳裡。
正廳不大,平時只夠凌風一家子人吃飯,現在擠了滿滿一屋子人。
桌案被抬到了正中間,上面擺滿了菜——醬牛肉、醃蘿蔔、白菜燉粉條、油炸花生米、拍黃瓜、炒雞蛋、紅燒肉、清蒸魚、還有那隻被石鎖石蛋追了半天的蘆花雞燉的湯。
林月茹把碗筷一副副擺好,碗是粗瓷碗,有幾個碗沿上還有小缺口。
蘇清雪包的餃子端上來,裝在一個大瓷盤裡,熱氣騰騰。
餃子一個個圓鼓鼓的,皮薄得透出裡面韭菜雞蛋餡的翠綠色。
每個人面前都倒滿了酒——碗是粗瓷碗,酒是燒刀子,那是風雪商會自己釀的酒,喝一口能從喉嚨燒到胃裡。
凌風站起來,端起酒碗,看著滿桌的人。
馬萬山明天就要去益州,這是他當崇山軍主將的最後一天——不,嚴格來說,崇山軍已經不存在了,被拆散了分到各軍各營,只留下一個番號,一個空殼子。
韓崇後天去定州。
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
他端著酒碗,手很穩,但碗裡的酒液在輕輕晃盪。
火光映在酒面上,把碗底那一點渾濁的酒渣照得泛著暗金色的光。
“今天過年。”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往年過年,都是在軍營裡跟弟兄們一起過。今年不一樣,是在家裡——在我家的院子裡,在這間屋子裡,跟你們一起過。馬將軍、韓將軍,你們明天就要走了。這碗酒,敬你們。”
他把酒碗舉高了一些,目光從馬萬山臉上移到韓崇臉上,又從韓崇臉上移回來。
“敬你們在威北關流的每一滴血。敬你們帶的每一個兵。敬你們守的每一寸城牆。敬那些沒能坐在這裡跟我們一起吃這頓飯的弟兄。”
馬萬山站起來,端著酒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堵得慌。
他清了清嗓子,仰頭把酒灌進嘴裡。
燒刀子辣得他眼眶發酸。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嗵的一聲,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液濺出來幾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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