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隱藏在一條湍急溪流的上方,瀑布的水簾成了天然的掩護。夜色深沉,下弦月被薄雲遮住,只透下慘淡的微光。暫時安全了。
“先......先在這個地方......”周天明喘著粗氣,幾乎虛脫。三人互相攙扶著,沿著溼滑的河岸艱難挪動,幸運地找到了一個被巨石半掩的淺窄山洞。
將長樂小心地安置在洞內最乾燥的角落,周天明腿一軟,幾乎癱坐在地。青鸞強撐著拿出一顆小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暈照亮了長樂毫無血色的臉。她肩頭的傷口雖然草草包紮過,但鮮血仍在不斷滲出,染紅了月白的騎射服。
“殿下......殿下......”青鸞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想再找傷藥,卻發現隨身攜帶的丹藥早已在之前的逃亡中遺失殆盡。
周天明看著長樂生命的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淹沒了他。道空大師犧牲的場景、傅奕和巫尊猙獰的面孔、還有那驚鴻一現卻又瞬間消散的悟空虛影......一切發生得太快,太殘酷。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就算有了點超能力,面對這種真實的死亡和重壓,理智的弦幾乎要崩斷。
“怎麼辦......青鸞,怎麼辦?我止不住血......”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徒勞地用手按住那不斷洇血的傷口,彷彿這樣就能堵住生命的流逝。大學的急救知識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穿越以來的種種遭遇——被追殺、吞噬力量、捲入陰謀——都比不上此刻看著一個鮮活生命在眼前消逝帶來的衝擊。尤其是......這個少女剛剛還曾對他流露出超越利用的情愫。
“玄......奘......”長樂的眼睫顫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卻精準地“鎖定”了周天明。她冰涼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別......白費力氣了......我......感覺到了......”
“殿下!堅持住!天快亮了,我們逃出來了,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周天明語無倫次,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這份關切,半是真摯,半是源於“玄奘”這個身份帶來的沉重負擔和愧疚。
“聽......我說......”長樂打斷他,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眼中卻爆發出迴光返照般的異彩,“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她凝視著周天明,目光彷彿要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卻又更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刻骨銘心的身影。
“玄奘......”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與追憶,“記得......白馬寺初雪......你教我辨識梵文......指尖凍得通紅......卻笑得......像個孩子......”
她嘴角艱難地牽起一絲虛幻的笑意,彷彿沉入了那片再也不會重現的往昔暖陽之中。
“還有......御花園裡,那株最大的菩提樹下......你講經,我偷懶,躲在濃蔭裡......不知怎的就睡著了......醒來時,身上......輕輕覆著你的袈裟,還帶著......淡淡的檀香和陽光的味道......”
她頓了頓,積蓄著最後的氣力,眼中蒙上水霧,聲音帶著無盡的眷戀與不甘:“那些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光......你心懷慈悲......志在蒼生......如清風朗月......照亮了......我心裡的......每一處角落......”
玄奘的記憶碎片開始猛烈衝擊周天明的意識:
碎片一,白馬寺禪房,窗外雪花紛飛。一雙年輕、骨節分明且微微顫抖的手,引導公主在鋪開的麻紙上寫下第一個扭曲的梵文字母。指尖確實凍得通紅,但那份顫抖,並非全因寒冷,更源於指尖相觸時,少年僧侶心中那場不敢言說的雪崩。公主抬頭看他,他卻迅速垂下眼瞼,長睫在蒼白的臉頰投下不安的陰影,那抹強裝鎮定的笑容下,是呼之欲出的慌亂。原來那份“孩童般”的笑容背後,是心動與戒律的劇烈撕扯。
碎片二,菩提樹濃郁的陰影下,公主枕著經卷入睡,呼吸均勻。年輕的玄奘講經的聲音早已停下,他靜靜立於一旁,目光掙扎地流連於公主熟睡的側臉。最終,他極其緩慢地、像完成一場盛大獻祭般解下袈裟,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將還帶著體溫的袈裟蓋在她身上。袈裟落下時,帶起細微的風,拂動她額前的髮絲。
而在周天明的意識裡,這溫馨的畫面邊緣,竟隱約浮現出幾縷扭曲的、如同“蝕律”般的緋紅色絲線,試圖纏繞上玄奘的手腕,卻又被他身上微弱的金光碟機散。
碎片三,記憶陡然跳轉到某個深夜的藏經閣。只有玄奘一人,他痛苦地以頭輕撞經櫃,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吟,反覆喃喃自語:“不可動念......此乃魔障......她是公主,你是沙彌......佛法無邊,何以渡我......”聲音裡充滿了被戒律、情愫以及某種外來侵蝕力量(蝕律)多重擠壓下的絕望。
記憶碎片結束,迴歸現實。
長樂的目光似乎在進行最後的確認,想要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卻又更像是透過周天明,看到了那個讓她刻骨銘心的身影,用盡最後的氣力,吐出積壓心底已久的告白:
“玄奘......我......心悅於你......從初見......到如今......從未改變......”
這直白的傾訴,如同絕唱,耗盡了她殘存的所有生命力。
“若能......活著離開......答應我......一定要......平安......”
話音未落,她眼神徹底渙散,抓住周天明手腕的力道驟然消失,手臂無力地滑落在地,陷入深度昏迷,只有微弱的脈搏證明她還一息尚存。他張了張嘴,真相在喉嚨裡翻滾,幾乎要脫口而出。可看著長樂奄奄一息的模樣,這話說出來,與補刀何異?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幾乎要被這複雜情緒壓垮之際——
【警告!檢測到高速移動生命體接近!威脅等級:中(暫定)!】
【同時檢測到多名未知能量反應伴隨!建議警惕!】
腕上金鐲傳來的灼熱和提示,像一盆冷水澆在周天明頭上他猛地抬頭,看向洞外!青鸞也瞬間警覺,強忍傷痛,握緊了短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