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萬國朝會
一種溺水上浮般的窒息感將周天明猛地拽回“現實”。
肺葉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未愈的傷口，耳邊是持續不斷的、低沉如巨獸鼾聲的地脈轟鳴——這聲音已成了長安城新的背景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那場“勝利”的代價。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在玄都觀靜室熟悉的穹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若有若無的檀香。
“師叔！您醒了？！”辯機帶著哭腔的驚喜聲音在耳邊響起，小沙彌紅腫的眼睛裡滿是後怕。
“水......”周天明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青鸞立刻端來溫水，小心扶他喝下。她依舊穿著那身利落的勁裝，但眉宇間籠罩著難以化開的疲憊，琥珀色的眸子深處，映著窗外依舊泛著不正常暗紅色的天光。“法師，您已昏迷三天了。那日地脈異動後，是尹觀主和道嶽方丈聯手，才將您和......‘希望之聲’的殘骸搶回。”
周天明艱難轉頭，看到靜室角落那佈滿裂紋、幾乎散架的木質共鳴箱，但是靜室視窗多出來一臺小型的低頻留聲機，第十三律管插在機身上，正在緩慢運轉。
周天明心口一陣抽痛。難道賭上一切，甚至差點搭上性命，只能換來短暫的......清明？
“長安......現在如何？”他啞聲問。
青鸞神色複雜：“現在表面看，長安城好了許多。一來播放‘希望之聲’後，‘長安心跳’雖然進行了反撲，但是過後也式微不少；二來在您昏迷期間，我們又按照之前的那臺大的原型機，做了小型低頻留聲機，應該還能對抗一陣子。
許多被緋紅之瞳影響不深的百姓恢復了神智，街市恢復了部分秩序。陛下......陛下在您昏迷後次日甦醒，已下旨褒獎三教護國有功，特別是您。傅奕稱病不出，太史局暫時由太史丞代管。”
表面好了許多？周天明捕捉到她話裡的保留。那隱隱的地脈低鳴和天際的暗紅，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只是，”青鸞壓低了聲音，眼中憂色更重，“據‘守夜人’暗線回報，務本坊、崇業坊鬼市深處，蝕律的殘留波動反而在加劇，甚至有詭秘聚會頻繁舉行。淨街使的活動也轉入更隱蔽的地下，似乎在醞釀著什麼。公主判斷，這清明......恐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假象。”
正說著，一名玄都觀弟子在外稟報：“青鸞姑娘，宮中來使，宣玄奘法師即刻入宮，參加萬國朝會！陛下有重賞！”
該來的，終於來了。周天明在青鸞和辯機的攙扶下坐起，體內空蕩蕩的，之前吞噬的力量因過度透支和地脈反噬而沉寂，唯有金鐲傳來微弱的溫熱，和V3.0“訓練者模式”入口的模糊感應，提醒著他未來的道路。般若海中母親的警告言猶在耳：西行，整合五蘊，靈山......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並獲得名正言順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對虛弱身體的厭惡和對外界危機的恐懼。
青鸞親自為周天明更衣。
當車駕駛近承天門，一股前所未有的恢弘氣象撲面而來。承天門廣場已被粗略清理，但地面上深刻的裂痕無聲訴說著三日前那場驚變。今日的朝會設在了更加莊嚴肅穆的太極殿前。
漢白玉鋪就的寬闊御道兩側，禁軍儀仗甲冑鮮明，旌旗蔽日，在依舊泛著暗紅的天幕下獵獵作響。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冠冕齊整，雖許多人臉上仍殘留著驚魂未定的蒼白，卻竭力維持著帝國重臣的威儀。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匯聚了數百邦國與部落的使節團——西域胡商身著錦繡，吐蕃勇士佩戴瑟珠，高句麗使者冠帶博袖，倭國遣唐使恭謹垂首......奇裝異服，萬邦雲集，匯聚成一片色彩斑斕的人海。人人臉上都帶著對大唐天威的敬畏，以及對那位傳說中的“玄奘法師”難以抑制的好奇。整個場面煌煌赫赫，雖天際隱有陰霾，卻依然盡力展現著“天可汗”君臨萬邦的盛世氣象。
“宣——大莊嚴寺僧，玄奘——覲見！”
內侍尖利的唱喏聲在巨大的廣場上回蕩。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身著嶄新袈裟、在青鸞和辯機攙扶下，緩緩走上丹陛的年輕僧人身上。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與周圍煌煌盛景格格不入。
然而，無人敢露出絲毫輕視。三日前那石破天驚的“希望之聲”、地動山搖的異象、以及隨後傅太史的“病退”，早已將這個小沙彌的聲望推到了頂點。在眾人眼中，他不再是普通的僧侶，而是身懷異術、能引動天地之力、甚至可能左右帝國命運的神秘人物。
太極殿上，大唐皇帝李世民端坐龍椅之上，身著絳紗袍，頭戴通天冠，短暫的清明使他恢復了天可汗的威儀。但周天明在空明觀想的狀態下，能清晰“看”到皇帝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被蝕律侵蝕後的滯澀感，以及他周身氣運中一絲不穩定的、與地脈隱隱對抗的波動。皇帝的目光掃過周天明時，短暫地停留了一瞬，複雜難明。
周天明跪拜行禮，感受著四面八方針扎般的目光，心中苦笑。這哪是領賞，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溫和，卻難掩中氣不足：“玄奘，前日承天門之事，你於國有大功。若非你與三教高人戮力同心，揭破奸邪，穩定人心，恐釀成巨禍。朕，心甚慰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緩緩加重了語氣：“朕觀你，雖年少，然慧根深種，佛理精湛，更兼忠勇可嘉，於亂局中能持正守心，揭破妖氛，保全社稷。果然舉之不錯，誠為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
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周天明低頭應是，心中卻警鈴大作——這高帽戴得也太結實了。
果然，李世民接下來的話，讓整個太極殿前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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