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雨終於下來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瓢潑大雨,從天上一盆一盆地往下倒。翠蓮把院子裡的柴抱進灶房,又把雞籠頂上蓋了塊油布。她沒什麼雞,就兩隻,是柳大壯活著的時候養的,大壯死了以後,雞下的蛋她捨不得吃,攢著換鹽。
雨下得大,風也大,老棗樹的樹枝被颳得東倒西歪,啪啪地抽著房簷。翠蓮閂好了門,用木棍頂上,又搬了兩塊磚頭壓住。她把油燈點上,火苗被風灌得忽明忽暗,在牆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
她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聽雨聲。
瓦罐裡有糧食了,灶臺上有柴了,水缸也是滿的。餓不死,凍不死。可她還是覺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頭冷。像有一塊冰,堵在心口,化了又凍,凍了又化,怎麼都化不開。
正坐著,院門被人拍響了。
雨聲太大,拍門聲悶悶的,要不是連著拍了好幾下,翠蓮差點沒聽見。她豎起耳朵,外頭又拍了幾下,這回更重了,隔著雨聲都聽得清。
“誰?”翠蓮沒動,隔著門板問。
“我,馬六。”
翠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沒開門。“馬六,這麼大的雨,你來做啥?”
“嫂子,你開門,我淋溼了,讓我進去避避雨。”馬六的聲音隔著雨聲傳進來,聽起來有點發顫,不知道是真冷還是裝的。
“你回家去避,你家不比我遠。”
“我家門鎖了,我姐把鑰匙拿走了。”馬六又拍了拍門,“嫂子,你就讓我進去待一會兒,雨停了我就走。”
翠蓮咬著嘴唇,沒動。
“嫂子,你就這麼狠心?我在外頭淋一宿,非生病不可。”馬六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可憐巴巴的調調。
翠蓮猶豫了很久。她不想開。她知道開了門,馬六不會只是“避雨”。可她要不讓他進來,他在外頭嚷嚷,左鄰右舍聽見了,又不知道傳出什麼閒話來。王二嫂住得不遠,這大雨天的雖然不出來,但馬六嗓門大,一嚷嚷,明天全村都知道她半夜不讓馬六進門。
翠蓮嘆了口氣,把門閂拉開。
門一開,馬六就擠了進來,渾身溼透了,頭髮貼在頭皮上,衣裳往下滴水。他一進門就把溼褂子脫了,擰了一把,水嘩嘩地淌在地上。
“嫂子,有乾布沒有?我擦擦。”他說著就往屋裡走。
翠蓮從灶臺上拿了塊破布遞給他。馬六接過去,在身上胡亂擦了幾下,露出光膀子。他膀子不粗,但結實,曬得黝黑,在油燈底下發亮。翠蓮看了一眼就別過臉去,不想看。
“嫂子,你坐。”馬六自己先坐下了,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翠蓮沒坐,站在門邊,離他遠遠的。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上,噼裡啪啦的,像是有人拿石子往瓦上扔。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油燈晃了兩下,差點滅了。翠蓮趕緊用手護住,火苗穩了穩,又亮了起來。
馬六看著她的動作,笑了一下。“嫂子,你怕黑?”
翠蓮沒搭理他。
馬六也不急,從懷裡掏出菸袋鍋子,裝了一鍋煙,劃火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煙霧在油燈的光裡慢慢散開。
“嫂子,老泰山今兒給你送糧了?”他忽然問。
翠蓮的手頓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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