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64章 跟車(1)

作者:夜晚的狼·13天前

布料鋪子的生意秋末的時候忙了一陣,鎮上和附近村子裡的人都趕著在入冬前做棉衣裳。翠蓮每天從早裁到晚,手指頭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結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她顧不上想周大勇的事,周大勇也不來了,只託周姐帶過一回話,說東邊有個鎮子辦廟會,他去跑幾趟車,半個月才回來。

半個月過去了,周大勇還沒有來。又過了三天,翠蓮把櫃子裡那塊藍花布拿出來比了比,想做一件褂子,想了想又放下了。蓮花問她為啥不做,她說等周大勇回來了再裁,怕裁壞了糟蹋東西。

那天下午,鋪子裡來了個男人,要扯五尺青布。翠蓮量好了布,拿剪刀裁。男人站在櫃檯前面等著,開口問了一句:“你是柳溝村的翠蓮?”

翠蓮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你是?”

“我姓王,東邊鎮上趕車的。大勇跟我一塊跑車,他讓我給你帶句話。”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櫃檯上,“他說他這兩天就回來,讓你彆著急。”

翠蓮放下剪刀,拿起那封信。信是草紙寫的,疊得不太齊整,封口沒有粘,像是隨手塞進去的。她開啟,裡頭只有一行字:“翠蓮,我後天回來。給你帶了東西。”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比蓮花寫的那張紙條好不了多少,有的字她認了半天才認出來。

翠蓮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她把那五尺青布裁好疊好,遞給男人。男人付了錢走了。周姐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可翠蓮知道她在看她,臉燒得慌。

後天傍晚,翠蓮剛閂好院門,就聽見巷子口傳來馬蹄聲和車軲轆聲。聲音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住了。有人從車板上跳下來,腳步咚咚咚地走到院門口,拍了拍門。拍得重,像是怕她聽不見。

“翠蓮!我回來了!”

周大勇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嗓門大得巷子兩頭都能聽見。翠蓮拉開門閂,周大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襖,臉上比半個月前更黑了,顴骨上有一塊脫皮,像是被風吹的。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根乾枯的野花,不知道從哪兒摘的,花莖上還帶著泥點子。

“翠蓮,”他把野花遞過來,“路上看見的,想著你戴著好看。”

翠蓮接過野花,花己經蔫了,花瓣掉了兩片,剩下幾片乾巴巴地卷著,顏色從紫紅色褪成了灰褐色。她看著那根花,沒有笑,可她的嘴角往上動了動。“周大哥,你進來坐。”

周大勇邁步走進院子,把布袋放在井臺邊上。蓮花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周大勇,縮回去又出來了,端了一碗水遞給他。周大勇接過去一口氣喝完了,把碗還給蓮花。“謝謝蓮花。”蓮花笑了一下,又躲回灶房去了,灶房的門被她帶上了,但留了一條縫,從裡頭往外看。

翠蓮蹲在井臺邊上,把那根野花插在灶房窗臺的一個破罐子裡。花己經蔫了,插在裡頭立不住,歪歪斜斜地靠著罐子邊,稈子折了一截,耷拉著。她回頭看著周大勇。“周大哥,你跑這一趟累了吧?”

“不累。”周大勇蹲下來,從布袋裡掏出一件衣裳,是件半新的棉襖,靛藍色的,看著厚實,“這個你收著。我在鎮上看見一個賣舊衣裳的攤子,這件棉襖看著結實,也沒破,想著你冬天穿。”

翠蓮接過來摸了摸,棉襖裡頭是厚棉花,摸著手感實在,捏著不會散,是正經的好棉花。“周大哥,你又花錢了。”

“不貴。花了兩毛錢。”周大勇蹲在井臺邊上,又從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個小布包。開啟,裡頭是一小包紅糖,一個紅紙包著的頭繩,兩根針,一卷白線。他一樣一樣擺在井臺邊上,像擺供品一樣。“紅糖給你泡水喝。頭繩跟上次那個不一樣,這個是粗的,扎頭髮不容易斷。針和線你幹活用得上,我見你縫衣裳的針都彎了,線也快用完了。”

翠蓮看著井臺上那些東西,紅糖包著草紙,有一小塊漏出來了,紅褐色的糖粒灑在井臺上。頭繩是紅底白花的,比上回那根粗一些。針是新的,閃著光。線卷得整整齊齊,白得發亮。她心裡頭又酸又脹,說不出來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吞口水都覺得費勁。她伸手拿起那根粗頭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頭繩軟軟的,帶著一股新棉線的味道。

“周大哥,”她的聲音有點發哽,“你對我這麼好,我拿啥還你?”

周大勇嘿嘿笑了一聲,黑黑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不用還。我就是想對你好。”

“可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你趕車掙那幾個錢,全花在我身上了。你自己呢?你衣裳破了我見你也沒換新的,棉襖也單薄。”

“我不冷。”周大勇搓了搓手,“我一個趕車的,在外頭跑,穿多了反而不利索。趕車要甩鞭子,穿太厚胳膊抬不起來。”

翠蓮沒有說話。她低著頭,把那根頭繩繞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又解下來,放回井臺上。她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著窗臺上那個破罐子裡的野花。花徹底蔫了,花瓣全掉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稈子立著,彎著腰,像快要斷了。

“周大哥,”她背對著他,沒有回頭,“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周大勇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他看著翠蓮的背影,又看了看窗臺上那根蔫花,最後說了一句:“那我走了。”他走到院門口,跨出去半個身子,又回頭,“翠蓮,後天鎮上趕集,我來接你。你去看看熱鬧,別天天窩在鋪子裡幹活。蓮花也去,把小蘭也叫上,我趕車帶著你們逛逛。”

翠蓮沒有應他。她聽見院門關上了,聽見馬車走了,聽見馬蹄聲和車軲轆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她蹲在灶房門檻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蓮花蹲在她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後背。“姐,你咋了?”

翠蓮沒有抬頭。她悶悶地說了一句:“蓮花,我是不是欠他的越來越多了?”

蓮花想了想。“姐,欠不欠的不是這麼算的。他對你好,你想還他,那就對他好。不是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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