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翠蓮託周姐帶話,讓周大勇來一趟。周姐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讓隔壁雜貨鋪的小夥計去傳話。小夥計跑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說周大勇在鎮東頭卸貨,卸完了就來。
天擦黑的時候,周大勇來了。他把馬車停在巷子口,步行走到院門口,敲了敲門。翠蓮開了門讓他進來。他今天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黑黝黝的胳膊,手上還沾著灰,像是剛從車上下來。
“翠蓮,你找我有事?”周大勇站在院子裡,沒有坐。
“周大哥,你進來坐。我有話跟你說。”
周大勇在井臺邊上的石墩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等著她說話。翠蓮蹲在他對面,離他兩步遠,低著頭,兩隻手搓著衣角。
“周大哥,你對我好,我心裡清楚。”翠蓮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可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清楚。你知道了以後,要是還想對我好,那是你的事。你要是知道了以後不想跟我來往了,我也不怪你。”
周大勇看著她,沒有打斷。
翠蓮深吸了一口氣,從柳溝村說起。說她是童養媳,嫁過去男人就是個癆病鬼,沒過幾天夫妻日子。說男人死了以後,她在村裡守寡,老泰山拿假契紙騙她,逼她簽了字。說公公柳老栓半夜來敲她的門,說馬六翻牆進來強暴她,說孫耀祖拿糧債逼她。說她在村裡待不下去,逃到了鎮上,洗布攢錢,這才把債還了一部分。
她說得很慢,有時候說幾句就停下來,咽一口唾沫再往下說。說到老泰山把她按在祠堂供桌上的時候,她的聲音發哽,但沒有哭。說到馬六掐著她脖子的時候,她的手攥緊了衣角,攥得指節發白。說到公公把她壓在灶臺上的時候,她停了很久才繼續往下說。
周大勇一首聽著,沒有插嘴,沒有問。他的手擱在膝蓋上,一開始是松著的,後來慢慢攥緊了。攥得拳頭上青筋凸起來,他自個兒都沒發覺。
“周大哥,”翠蓮說完了,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好女人。我跟過好幾個男人,有被逼的,也有走投無路答應的。我在村裡名聲壞了,誰都知道我是破鞋。你要是嫌棄我,我不怪你。你以後別來找我了,那些東西我也不還你了,我知道還不起。”
她說完這句話,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把晾布架子上的繩子吹得來回晃。周大勇坐在石墩上,低著頭,半天沒有動。翠蓮沒有催他,也沒有看他。她盯著地上的磚縫,等著他說什麼,或者站起來走掉。
過了很久,周大勇抬起頭,看著她。
“翠蓮,”他的聲音有點啞,“你說完了?”
“說完了。”
周大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翠蓮蹲著,他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隔著一胳膊遠。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手勁很輕,像是怕碰碎了她。
“你不是破鞋。”他說,“你是被人欺負了。”
翠蓮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在暮色裡看不太清,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晃。
“你那些事,都是別人欺負你。不是你願意的。”周大勇把手收回去,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翠蓮,我要是在你村裡,我不會讓他們欺負你。我早把你接走了。”
翠蓮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沒有出聲,可眼淚往下淌,淌過臉頰淌到下巴,滴在靛藍棉襖的前襟上。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不乾淨。
“周大哥,”她的聲音又抖又啞,“你真的不嫌棄我?”
“不嫌棄。”
“我跟過那麼多人……”
“那是他們欺負你。不是你願意的。”周大勇蹲下來,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視著,“翠蓮,我這個人不會說話。可我知道誰好誰賴。你是好人。你別覺得自己髒。髒的是他們。”
翠蓮蹲在地上,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伸手抓住了周大勇的袖子,抓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
周大勇沒有跑。他坐在井臺邊上,讓翠蓮抓著他的袖子,一首坐到了天黑透了,月亮升起來。
蓮花在灶房裡躲了一整個晚上,沒有出來。她趴在窗戶縫裡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看見翠蓮哭了,看見周大勇蹲在她面前,看見兩個人就那麼蹲著坐著,誰也沒有走。蓮花把灶房的門縫關上了,縮回灶臺後面,捂住了自己的嘴,也哭了一陣。
天徹底黑了以後,周大勇站起來,把翠蓮扶起來。翠蓮蹲得太久,腿麻了,他扶著她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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