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睜開眼睛。
熒光燈管嵌在灰白色吊頂的鋁合金格柵裡,發出持續而穩定的嗡鳴聲。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國安大樓九層的燈管又該換了。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這不是國安大樓。
面前攤開的不是他熟悉的方正系統終端,而是一臺老式電腦.....米黃色塑膠外殼己經泛出歲月的暗黃,十英寸的顯示器上,綠色的游標在黑色背景上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螢幕上密密麻麻排列著一組組資金流向資料,表頭標註著“住友銀行“。
住友銀行,香港分行,第三季度交易監控。
陸深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逐寸掠過他所處的空間。
六十平米左右的開放式辦公區,灰色地毯,灰色隔斷,灰色檔案櫃。
窗戶被厚重的百葉簾封死,只在邊緣洩出幾縷陽光,空氣裡瀰漫著廉價速溶咖啡和碳粉的混合氣味。
三張辦公桌呈品字形排列,另外兩張桌上擺著相同型號的電腦,但人不在。
隔斷上方的牆面是素白的,沒有任何標識。
但陸深注意到了三個細節.....
門框上方嵌著一個不起眼的磁力感應器,屬於安防系統的標配外設;角落裡的碎紙機是高安全效能型號,這種裝置只有情報機關和軍方才會採購;茶水間門口的垃圾桶裡,露出半截被揉皺的棕色紙袋,上面印著“Pacific Coffee“的logo和中環交易廣場分店的地址。
中環,安全屋,AIC亞洲行動司,香港站。
兩段記憶在陸深的顱腔內激烈碰撞,如同兩股不同溫度的洋流在大陸架邊緣交匯,捲起滔天的暗湧。
第一段記憶厚重而綿長,帶著經年累月積澱的分量:龍國,國安系統,對美情報戰線,那些在九層大樓裡度過的無數個晝夜。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在辦公桌前坐下時的狀態.....連續三個通宵,兩百毫升的濃茶也壓不住生理性的眩暈,意識潰散前最後的畫面,是電腦螢幕上一份標註著絕密的舊檔案封面。
第二段記憶則清晰得像剛洗出來的照片:陸深,二十七歲,弗吉尼亞大學東亞研究碩士,一九八三年透過校園招募進入中央情報局,先後在蘭利總部的情報分析處和反情報中心輪崗,一九八五年初被派駐香港站,負責東亞經濟情報的收集與分析。
掩護身份是美國駐港總領事館的三等經濟參贊。
在站內屬於中低層級的分析人員,沒有外勤資質,日常工作就是跟蹤港日兩地的金融資料,寫分析簡報,發回蘭利。
一個遠離核心圈層的邊緣角色,一枚棋盤上最不起眼的卒子。
兩段記憶完成交匯的那一刻,陸深的雙手平放在鍵盤兩側,十根手指穩定得像釘在桌面上一樣。
陸深當然震驚。
但前世在情報系統浸淫了整個職業生涯的他.....在任何超出認知框架的異常狀況面前,第一反應永遠不是驚慌,而是評估。
評估環境,評估身份,評估可用資源,評估威脅等級。
他用了大約九十秒完成了這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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