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離開（三）
蘭春花正在院子裡晾曬衣物，竹製晾衣杆上掛滿了洗得乾淨的布料，見沐春風拎著包袱要出門，並未察覺出任何異樣，還熱心地上前接過她帶的被子：“沐同志，你這是要回醫院照看團長？我送你去碼頭吧，正好順道。”
沐春風剛想推辭，腳步剛踏出大門，就見一輛吉普車穩穩停在門口，田春來坐在駕駛座上，見到她便立刻推門下車，語氣恭敬：“嫂子，政委讓我來送你去碼頭坐船，說你著急回醫院照看團長。”
沐春風心裡生出一絲驚訝，沒想到唐頌華還有這麼細心的時候。
也不奇怪，早上還給她塞錢來著，若是他對喬雲芝早這般上心，兩人之間也不會生出那麼多隔閡。
她暗自嘆了口氣，只希望唐頌華往後能好好對待雲芝姐，別再辜負那份心意。
壓下心頭的波瀾，她對著蘭春花笑了笑：“不用麻煩你了，春來說送我去就行，你在家照看房子和年春鳳，多留意著點。”
蘭春花也不勉強，將包袱遞給田春來，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幾句 “路上小心”之類的，才轉身要回院子。
“蘭姐，等等。” 沐春風忽然叫住她，語氣平靜，“年春鳳之前的生活過得苦，心裡壓抑，是個很有傾訴欲的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只要有人真心對她好、願意聽她說話，她就忍不住會絮叨過往的事。”
蘭春花眼神微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鄭重地點點頭：“你放心，我明白該怎麼做。”
沐春風上了吉普車，車子發動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近一年的院子 —— 靠牆的羊圈和鵝圈搭著簡陋的棚子，幾隻大鵝正伸長脖子嘎嘎叫著，那是她從老家帶來的，傅柏川向來疼她，從未打過這幾隻 “心頭好” 的主意；兔子早在臨近年關時就賣了，實在是她和傅柏川太忙，沒時間悉心照料。
牆角的雜草被打理得乾乾淨淨，晾衣杆上還搭著她今天穿回來的棉襖，房簷下掛著曬乾的草藥和一串串紅辣椒、黃玉米，透著濃濃的生活氣息。
這裡的一切都曾那麼溫暖，曾讓她這個孤苦無依的人，生出過 “就此安定下來” 的念頭。
可如今，她只能選擇狼狽離開。
車子一路顛簸著駛向碼頭，海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鹹溼的涼意，吹得她頭髮凌亂。
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看著貓山島的輪廓在視野裡一點點縮小、後退，鄰居們淳樸的笑臉、醫院熟悉的白牆、海邊矗立的燈塔...... 所有熟悉的景緻都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海平面盡頭。
沐春風閉上眼，將那份洶湧的不捨深深壓在心底，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下故作堅強的決絕 。
貓山島，傅柏川，這就是最後的告別了。
眼眶一陣發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正要忍不住掉下來，一隻溫熱的手忽然輕輕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沐春風心頭一緊，臉色瞬間發白，以為是團部的人追了上來，下意識就要反手將人甩出去。
“小沐大夫，你去哪呀？”
熟悉的聲音傳來，她猛地頓住動作，抬頭一看，只見耿秀傑穿著一件亮眼的紅外套，戴著一頂灰色毛線帽，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滿眼好奇地看著她：“你這是要去找月萍姐嗎？過年了，正好去串個門？”
傅柏川住院的事情，只有團部核心人員和少數幾個相熟的軍屬知道，對外一直保密。耿秀傑只知道她和李月萍關係要好，自然以為她是去給對方拜年。
沐春風暗自鬆了口氣，後背已驚出一層薄汗，連忙收回手，順著她的話解釋道：“是啊，去找月萍姐，看看她和兩個孩子。你這是要去哪？”
“去城裡！” 耿秀傑在她身邊坐下，語氣裡滿是憧憬，“我舅舅幫我找了個學校的臨時工，負責做飯，這樣我就能一邊工作一邊讀夜校，先考個文憑，以後爭取上個大學，像你一樣有本事！”
沐春風看著她眼裡閃爍的光芒，不由得好奇問道：“還是想讓那個知青刮目相看嗎？”
“一半一半吧。” 耿秀傑擺擺手，臉上露出幾分釋然的笑容，“其實已經想開了，我也不能一輩子只活給別人看。不過倒是挺想證明自己的，我並不比任何人差。你看你多好，有自己的事業，醫術又厲害，小日子過得多充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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